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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Oblivion (下)

 

    

  我的头痛极了。

 

  光线从四面八方炸裂开来。我躺在嘀嘀作响的仪器里,刺入骨髓的疼痛让我又不得不保持清醒。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肉体与精神彻底地剥离开来。我双脚离地,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面如土色。“想些美好的东西,”我听见伊万对我耳语,“耀,听话。”

 

  于是我当真去想了。

 

那是春日的下午,我和我的朋友们在魁北克的街头架起了谱架。路德维希抱怨着法国佬的炸土豆做得不够正宗,被弗朗西斯破天荒地敲了一脑袋:“谁说魁北克人是法国人啦?他们早就不是了!他们只是些不地道的加拿大人而已!”弗朗西斯在捍卫民族尊严这回事儿上,分外地不愿让步分毫。

 

  路德维希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我走上场,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我带领他们调音,等待一切准备就绪。路德维希微微举起双手,“What a beautiful day to sense life.”每次他开始前,都要这样说上一句。片刻后,乐声响起。我舒出一口气,举起琴弓。草籽和花瓣在春风里飘散,落在人们的头发里。尽管参加了无数巡回演出——意大利、英国、德国、美国、冰岛、加拿大、中国,我见过无数华丽的厅堂,最终爱的却是这个用纸板和木头搭建起来的临时舞台。

 

因为那一刻,我置身自己的天堂。

 

   黑夜在我的视网膜里只停留了几秒。视线恢复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嘴里有根管子。它将我的气管与外界的氧气相连,尽管那氧气有股消毒手套的味道,我还是想念它了。我试图取下它,戴着这东西实在让人不爽。但是我被一堆奇怪的管子缠住,动不了胳膊。我耐心地等待麦迪逊将它们拆下来,“你太不老实了,耀。”她指责我。

 

     有医生在和林晓梅交谈。林晓梅来了,这让我又欣喜又意外。坦白来说,我是想念她的。她消瘦了许多,原本有点圆润的下巴尖了。我想拥抱她,但我怕这样做她会哭。又或者更丢人的是,我会忍不住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

 

     我和伊万都不喜欢格雷曼医生。尽管他是主治医师,被一群跟屁虫似的实习医生叫‘教授’,我们却对于他喜欢勾搭年轻护士的举动嗤之以鼻。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他那带着点儿南欧口音的英语陈述我的病情。我从他的长篇大论里捕捉到了模糊的几个字眼,“不适合手术治疗”“无法根除”“拖延时间”。林晓梅开门进来时我特意打量她的脸,去寻找红肿的眼眶和潮湿的痕迹。但她这次没有哭。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进门,提着拉杆箱来到我床前。我用被子蒙住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我听见林晓梅在身后叹气。听着她的叹息声,我再次在疲累中入睡。

 

     “听说你的姓氏是‘king’的意思?”亚瑟挑了挑他那不能再粗的眉毛。

 

     “是的,亚瑟。”我得意地看着他,“我的姓氏主宰着世界。”

 

     “少自恋了。”他伸手拍掉被我叼在嘴里的烟。他顿了顿,又极不情愿地说道。“不过我不可否认,你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主宰着你的听众。”

 

      ——“他举起琴弓,像一个国王握住权杖。”

 

“我把它带来了。”林晓梅从行李箱里搬出一个小巧的琴盒。那一刻,我很想冲过去拥抱她。“这是你的第一把琴,还记得吗?你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和它形影不离。”

 

“你会是个出色的小提琴手。”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说,“从现在开始,你不会再用儿童琴。你要开始用大人的琴。”

 

我接过琴盒,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打开。看到那把琴的瞬间,我几乎要被灰尘呛得流泪。我将它架在锁骨与下巴之间,与六岁摔断了手指后的那天夜晚出如一辙。指尖熟练地摸索到琴弦上,拨了拨——E弦断了,D弦和G弦低得离谱。但那触感还在,那凹凸不平的亲切感,让我想起一位年迈的老朋友。它真是老得不像话,老得手里长满了茧子。

 

“它真该需要好好修理一下了。”我笑了。笑得眼角湿润。伊万在斜对面注视着我们,礼貌地保持缄默。半晌,他又拿起画笔,在纸页上修修改改。我从不知道他在画些什么,他也从不肯给我看。

 

曾有人取笑过陈词滥调——“要像躲避瘟疫那样躲避它们”。我赞同《追风筝的人》里阿米尔对于陈词滥调的看法。如果不是能够形容准确某种事物,又怎能轻而易举地成为陈词滥调呢?

 

用‘房间里的大象’来形容伊万此时的状态,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的状态不容乐观——无论是医师还是护士,他们看伊万时的神情都阐明了这点。化疗后的不良反应在他身上越来越强烈。一次又一次地,我被他的呻吟声吵醒。那声音从洗手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让人听了心里不禁一颤。

 

当我赤着脚走向他的时候,伊万正弓着腰,跪在马桶前面呕吐。秽物从他嘴里倾泻而出,仿佛永远吐不干净似的。伊万的头巾掉了,将光秃秃而丑陋的头皮暴露在我面前,像干枯了的地表。我想抱住他因发烧而忽冷忽热的身体,但却在低头的瞬间一眼瞥见了马桶里的红色。

 

这次可不是什么西红柿汁,我听见巨大的声音自远到近地在脑海里炸开。

 

“可以在手术前一段时间暂时停止化疗,不然那样会让他的身体撑不下去。实在不行,我们只能推后手术时间。”格雷曼医生在门口与娜塔莉亚说话,他没有关门,谈话内容被我听得一清二楚。我以为伊万睡了,但他忽然闭着眼睛露出一个微笑。

  

“我听见他们说什么了。”伊万对我耳语。

 

“我也听见了,格雷曼想要停掉你的化疗。”

 

“不,不是。”他轻声咳嗽了两下。“上次你昏迷的时候,格雷曼和麦迪逊在走廊里谈话。‘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病人了,他才六岁。’她情绪激动,‘可偏偏这个时候其他两个又出了状况——我不能允许他们出任何事!格雷曼医生,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们会没事儿的。”我低声说。我想起马蒂,想起他温软的小手和善良的眼睛,忍不住地鼻子发酸。他还太过年轻。伊万将脸颊贴在我的手心里,他的脸烫得像棵烤红薯。

 

 我又喂了伊万几口水,他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但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睁开眼睛。“它真美。”他说着瞥了一眼摆放在柜子上的小提琴,“我很想听你拉琴。”

     

     “别瞎说了,这个点在病房里拉琴简直是扰民。麦迪逊会杀了我的。”

 

     “就一首,真的。”伊万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求你了,耀。”

 

于是再一次地,我屈服在伊万·布拉金斯基殷切的眼神中。我叹了口气,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林晓梅将它送去修理过了,还做了保养。我抚摸了几下光滑如初的琴身,没有调音就将它架在肩膀上。

 

“就只有这一次。”我警告伊万,他笑着点头。然后我运起弓,让《小星星变奏曲》从琴弦上流泻下来。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寻找星星点点的希望?谁愿意,一年又一年总写苦难的诗——每一首都是一群颤抖的星星,像冰雪覆盖在心头……”

 

 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将声音放出来。我以为自己的手指如此长时间不碰琴,会显得很生疏。但它们没有。我的手指一触碰到琴弦,就知道自己该些做什么。我自由地揉弦,换弓,加装饰音,拉奏双音——它们没有背叛我,丝毫没有。于是我大胆地运弓,琴声越来越强。

 

“……谁愿意,看着夜晚冻僵,僵硬得像一片土地;吹落一颗又一颗瘦小的星?谁不喜欢飘动的旗子,喜欢火?涌出金黄的星星,在天上的星星疲倦了的时候——升起,去照亮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期间我拉错了好几个音——以前面对帕格尼尼和贝多芬时,我都极少出错;但是我并没有停下来。等到我真正拉奏完这一首曲子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嘴唇不停地颤抖。无意中望向窗边,我发现外边已经站了一排护士。麦迪逊也在人群里边,她的肩膀在颤抖——我不明白什么让她如此难过。她们自始至终站在外面,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要推门让我停下,要求我遵守医院里那条‘保持安静’的规章制度。

 

“…你满意了?”我疲惫地问了伊万一句,但是他却没有回答。我转过身,发现伊万闭着眼睛,睫毛随呼吸微微颤动。他大概是累极了,半张着嘴巴打呼噜。

 

 

马蒂死去的那天,是初冬暖流停留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日。

 

伊万陪我待在花园里,抽着一根又一根的烟。将第一支烟放进嘴里的时候,我又想起奥古斯都的那句“我将致命的东西叼在嘴里,却不去点燃它”。果不其然,我那不争气的肺还是不适合与烟草这种东西打交道。我猛烈地咳嗽,伊万用力拍着我的背,直到将我的眼泪拍出来。他抱住我,一直到日落十分。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交融交织。

 

停止化疗以后,伊万不再疼痛难忍,也不再半夜跑进洗手间里去呕吐。若不是因为他还定期服用着止疼片和抗生素,还有他头顶上戴的头巾,没有人会将他与其他健康的年轻人区别开来。或许是受到了鼓舞,连伊万都会常常忘记自己在生病。他开始没日没夜的作画——麦迪逊问我介不介意闻到颜料味儿,我说无所谓,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伊万的手指很修长,像钢琴师的手指。他今天又戴了那条围巾,米色的羊绒质地,让人想起温暖甜腻的冬日小巷。

 

他将画布大大方方地摆好,在窗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去帮我接点水,”他命令我帮他跑腿,这令我很不满。“快点儿啊,耀。不然我要在这里坐上一整天了。”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今天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哪里隐隐作痛,却又说不清楚。我走出病房的门,沿着走廊一路向盥洗室走去。洗手间的水管冻结了——这不常发生,但一旦发生了,我就必须绕远路。麦迪逊想跟上来,被我拒绝了。

 

走进盥洗室,我将伊万的小桶往水龙头下一放,拧开龙头。听着水声,我往镜子里看了看。我看到一个极苍白的人影,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如鬼魂。他的眼圈凹进去,头发稀疏而凌乱。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是那个微笑到了嘴边却反而显得悲凉。

 

我气恼地抓了抓头发——它们太容易放弃了,我只是轻轻地抓了几下,就有几撮发丝滑落进袖子里。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个光头。

 

“你回来晚了。”伊万在调颜料,他将白色外皮的颜料一点点挤出来,手背上的输液管随之颤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到自己床上去。我感觉缺氧,我需要新鲜空气。

 

“明天我就要手术了,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他停下笔,看向我。

 

他面色比以前要红润,这是个好兆头。而我的食欲却在退化,胃口一天不如一天。林晓梅偶尔会给我打包“东方饺子王”代替盒饭,但面对从前最爱吃的黄瓜虾仁馅饺子,我一口都吞不下去。我羡慕伊万。有些时候,我甚至会忍不住嫉妒他。嫉妒他的好运气,嫉妒他有机会痊愈,嫉妒他即使卧病在床,也能够做好自己最热爱的事情。

 

除此之外,有种不安的情绪藏在因疾病而逐渐冻结的思绪里。它们像冬日里干冷的气流,专门挑选看似风和日丽的日子突袭整座没有防备的城市。但那些念头只是偶尔闪过,马上就像火星一样转瞬即逝了。

 

“我真替你高兴,万尼亚。”纵使我嫉妒伊万,也不妨碍我为他的机遇而高兴。

 

“你有心事,耀。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骗不过我的。”

 

“我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笑得像个孩子。“别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那样的笑容刺痛了我——这令我又想起一个六岁孩子的笑容。在那双小手失去抓握的力量之前,他也是以这样的微笑安慰焦虑过头的母亲。

 

伊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再次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他示意我打开他的床头柜,我向里探了探脑袋,瞥见那本黑色的速写本躺在角落里。

 

“这是我的画。当然,大部分已经成为黑历史了。你让我听了你的《小星星》。作为回报,我让你翻我的画本。”

 

他给我看了他的画。从蹒跚学步的稚嫩,到轮廓逐渐清晰,再到利落写实的笔触。他的画里以淡色为主,鲜少有浓墨重彩。我翻到一页纸的时候,瞥见了他速写的山野。厚厚的新雪覆盖住冻土的表层,也覆盖住常年不退的苔。色调大概是B铅笔的轻重,倒是显得轮廓分明得很。

 

伊万拿笔的右手是被天赋眷顾的,如同我拉琴的双手一般。我明白了他的话——我们是相似的。只不过他的天空在画布上,而我的海洋在琴弦之下。

 

我翻到一页,顿时吃了一惊。我翻到下一页,又翻到再下一页…从第八十多页开始,伊万的速写本里都只有一个同样的内容——我。吃饭时认真用筷子挑出花椒的我,对着镜头发笑的我,举着枕头怒气冲冲的我,闭着眼睛沉思的我…还有,站在病床前拉琴的我。在每一张画稿里,我都留着乌黑的披肩发。有时候被一根黑皮筋舒在脑后,有时候温顺地搭在肩上。即便是最后一张也是如此——尽管伊万在画那张画时,我的头发已经稀疏枯黄如稻草。

 

他在用画笔撒谎。

 

 我长久地凝视着最后一张画稿,那页面上有一小滴深色的墨迹。我想就他的罪行发表深刻谴责,但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于是我便一直盯着那滴墨迹,直到它越晕越开,像朵绝望到窒息的花。

 

 “你一直很美,耀。”伊万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他凑上来,我又嗅到药物的气息。“即使没有头发,你在我眼里也与从前别无二致。”

 

 那天下午,我推着伊万来到盥洗室。我将头低下来,让头发顺着脸颊倾泻而下。伊万操着剪刀,喀嚓喀嚓地将那像一团枯草似的黑发剪短。渐渐地,我看见自己的脸颊露出来了。然后伊万打开电动剃发刀,我听见它细小如蚊的轰鸣声。最终,当我再次抬起头时,我看见了自己光滑的淡青色头皮。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我裹着麦迪逊送来的毛绒毯子——“冬天要来了。”她望向窗外萧条的景象,又将目光转回我身上。最终,她叹了口气。“多穿点儿吧,耀。他们还需要很久。”

 

       我将手中的一沓信纸窝了又窝,直到看不出它本身的模样。我的手心里汗津津地都是汗。我搓了搓手,试图将那可恶的瘙痒感驱赶走。有好几次,我困倦得几乎要睡过去。但是走廊里的白炽灯与冷空气将我唤醒。麦迪逊说得没错,冬天要来了。

 

       领带不合适。这是我穿上那套西装的第一印象。上一次打领带还是在魁北克演出的时候,那时我的手指还能灵活地动弹。“已经够好了,大哥。你看上去很不错。”林晓梅在我身后,帮我戴好那条深蓝色的头巾。

 

      “不行。”我干脆地回答,又将领带解开,扔到旁边的行李箱里去。我举起左臂,发现胳膊消瘦得厉害,袖口松松垮垮地吊在小臂上。我在行李箱里翻找,找出最后一条酒红色的领带。林晓梅帮我打好,终于露出由衷的满意笑容。

 

      “伊万说他最喜欢看我穿红色。”我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看上去很帅。”这是林晓梅十几年初次夸赞我。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曾追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耀哥哥’。那时她脸上还有婴儿肥,而如今却出落得亭亭玉立。

 

       我站在镜子面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自己。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来,带着些无以言喻的疲惫。我猛地抬起头,但戴着口罩的医生已经走远了。我快步追上去,想要拉住他们其中一人的胳膊——我的朋友怎么样了?手术成功吗?他什么时候能够从麻醉中醒来?

 

        麦迪逊制止了我。“待在这里不许动,要不然我给你好看。”她威胁我,自己只身快步去追那些医生。她在楼梯拐角那边追上了格雷曼,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仍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细碎的谈话。

 

       “…没办法…”

       “…比想象中的严重得多…”

       “…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

       “…很遗憾…我们无能为力…”

        

        世界忽然寂静了。我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无数光束从眼前掠过。麦迪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含糊。我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壁里碰撞出的回音。一下一下,像极了火山喷发的声响。

        

    林晓梅搀扶着我迈入幕布后面的暗室时,弗朗西斯正在与安东尼奥激烈地辩论最后一个自由延长究竟该延长多久。“够了,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路德维希大吼一声,结束了他们的辩论。“自由延长这种东西是由指挥即兴决定的好吗!”

 

    角落里笑着旁观的伊莎最先发现我的到来。“耀爷来啦,还不快护驾!”亚瑟连忙将中提琴放下,走过来接替林晓梅搀扶我。

 

    我忍不住笑:“好久不见,大家还都是老样子。”

 

    “就等着你了,王耀。”安东尼奥转过身,伸出手,示意让我将小提琴递给他。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想替我上松香。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说着拿出琴弓,用安东尼奥的松香在弓毛上摩擦,然后将小提琴架在脖子上。“好了,我们来调音吧。”

 

     手术后的一个午后,伊万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耀,你看过欧亨利的《最后一片树叶》吗?”

 

     “没有。”我的目光集中在伊万的手臂上。几个星期而已,他就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昨天中午,我喂伊万吃他最喜欢的黄瓜虾仁馅饺子,他只是抱歉地摇摇头,说他吃不下。

 

     “那时候大概是深秋。”他顿了顿,“或许是初冬吧。琼西病得很重。她绝望地看着窗外一棵被秋风扫过的萧瑟的树。她忽然发现,那树上竟还有一片未被吹落的叶子。‘好吧,’琼西想,‘等这片树叶落了,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于是她一直守候在窗户前,等待那片叶子能掉落,也悄然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但是下了几次秋雨,那树叶也一直未落。琼西的身体却一天天地好转,直到她完全恢复健康,那片树叶仍然碧绿如洗。”

 

      伊万说到这里,再一次地将烟头叼在嘴里。他见我瞪他,便愈发嚣张起来。“琼西走到树下,她看到了那棵树光秃秃的树干——根本就没有什么树叶!她再次走上楼去,却发现那树叶正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在风里纹丝不动。”

 

     “你该吃药了。”我白了伊万一眼,递给他两片药。在手术失败后,他只好再次靠化疗延长生命。伊万瞥了瞥药片,没有动它们。

 

     “后来琼西才知道,那片树叶是住在隔壁的画家画在窗户上的。由于他画技逼真,她竟然从未怀疑过那树叶的真假。他摸透了琼西的心思,便在窗户上画了树叶。正是那片树叶每天告诉琼西:‘树叶还在,所以我要活下去’。她想着想着,便真得活了下去。她想感谢那位不知所名的画家,但却得知他两天前患肺炎去世了。”

 

     “够了,伊万!别再说了!”我粗声命令他。伊万满脸惊愕地看着我歇斯底里,“耀…”他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有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是天花板漏水了吗?从一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忍耐,纵使那咸涩的情绪堵得喉咙发哽。我很久没有流过泪了,毕竟在他面前哭是一件无比丢脸的事情。

 

“嗨,我的小黑猫儿…”伊万用袖子擦拭着我的鼻尖和脸颊,他拥紧我,就像以前那样,仿佛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去。“没事的,是我错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现在你得跟着我深呼吸…”

 

 我将脸埋在他胸口,希望能趁着有机会的时候再多听一会儿他的心跳。

 

隔日午后,伊万又将我叫到他床前。我将窗帘拉开,让阳光照到他身上。我看到他的血管变了颜色,有点儿接近深紫色,从手腕处的皮肤隐隐透出。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解地发问。

 

   “你总是这样轻易下结论吗,耀?先看看再说吧。”

 

我疑惑地撕开信封,里边露出两张紫色的纸——就像伊万的血管一样。“十一月之王者归来——World交响乐乐团演奏会”。越往下读,我的心跳愈发加速:

 

指挥:路德维希·贝什米特

   钢琴独奏: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

   大提琴手: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伊丽莎白·海德薇丽

   中提琴手:弗朗西斯·波诺伏瓦、亚瑟·柯克兰

   ……

   小提琴独奏:王耀

 

“原谅我的祝福和礼物迟到了一个多月,”他咧开嘴笑,像个天使。“生日快乐。”

 

   我躲在幕布后面。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参加音乐会。我从幕布的缝隙里望出去,大礼堂里人山人海。我回过头,紧张得手臂发抖。印有《A小调协奏曲》的谱子散落了一地,像洁白的新雪。

 

  而如今,这或许将会是我最后一次站在幕布后,从缝隙里看舞台上的灯光。我站在高处,看到音乐厅一层不断涌入的人潮,试图在人群里分辨出伊万的脑袋。这着实不该是困难的——整个大厅里,哪还找得到第二个戴着头巾的男人?但是随着时间的流失,我心里愈发焦急。他说好的,怎么会食言呢?伊万·布拉金斯基不是个会食言的男人。

 

  “他还没来么。”亚瑟默契地站在了我身后。多年来,他总是能一语戳穿我的心思。

 

  “没有。”我急躁地时候就喜欢咬指甲。但这次,我努力克制住了。“他还没有来。”我自言自语。

 

  “路德维希——”亚瑟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麻烦你让主持人将演出拖后一点,可以吗?” 

  路德维希看了看我,最终点点头。他到一旁和主持人耳语了两句,然后那个金发小伙子点点头,允许他走上舞台。

 

“亲爱的听众们,这场演奏会恐怕得延迟一会儿。”路德维希清了清嗓子,麦克风细小尖锐的回音微微刺痛了我的耳朵。台下立刻传来一小阵抱怨声。

 

“对于那些赶时间的朋友们——我很抱歉。相信我,我个人也非常痛恨不准时的行为。但我们今天之所以这么做,是要等一位伟大的先生的光临。因为如果没有他,今天我们谁也不会有站在这里的机会。尤其是我们的小提琴首席,如果不是那位先生的话,王耀先生今天更是无法站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人再出声了。舞台下一阵静默,甚至连刚刚在哭闹的婴孩都闭上了嘴巴。路德维希感激地对着主持人点了点头,走回了幕后。

 

 我死死地盯着音乐厅的大门。入场时间早就过去很久,那里已经没有人进出。守卫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看着满屋子寂静无声的听众。我告诉自己就等五分钟,然后马上就开始,不再犹豫。但每当一个五分钟过去后,我又开始说服自己再等一小会儿,再等一会儿。亚瑟递给我一杯水,“别紧张,”他说,“你是king,你主宰着整个乐厅。”

 

终于,在尴尬维持了十五分钟之后,大厅入口终于响起了轱辘碾压地板的声音。伊万·布拉金斯基没让众人失望。他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围巾和风衣,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插着输液管。麦迪逊推着他。我一眼认出了伊万的头巾——绘满了金黄色的向日葵。

 

“有请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

 

“抱歉,我迟到了。”他只不过说出几个单词,人群就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

 

 

   

 

 

我只身走进一片掌声的海洋里。他们热烈的欢迎有些热烈得过头,使得脚底下的木质地板微微震动。灯光师将灯光调向我的方向,将我和林晓梅沐浴在白色的光束里。这使得我眩晕,林晓梅见我不对劲,神色担忧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事儿。”虽然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但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不可能临阵逃脱。这是伊万送给我的礼物。或许是最后一件礼物了。我心里有个念头说道,但很快又被我打消了。 

掌声渐渐趋于停止。我昔日那些好友们纷纷向我点头致意。我看到我以往站立的位置有把椅子——他们想得还真是周到。但我没有坐下。我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决定站立,像从前无数次演出一样,我不想让疾病改变这一个小细节。

 

路德维希举起手臂,一如既往地冲我们低语一句:“Whata beautiful day to sense life.”我鼻子发酸,但是忍住了。随着他的手臂第一次落下,我运出第一个下弓——《RomanticRevenge》!

 

开始节奏偏缓慢,小提琴二号在低音处与我的音符交织、交融。紧接着,安东尼奥低沉的琴声侵占了进来。亚瑟与弗朗西斯在顿音处进入——我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泛滥起虚构的回忆来。我闭上眼睛,即使强烈的灯光照在眼皮上,也刺得眼睛发痛。我感觉有细密的汗珠从鼻尖冒出来。

 

那是西伯利亚初春的原野——伊万故乡的春天总是短促而姗姗来迟。我们乘着连亘整个北国的火车,驶向未知的、车轱辘从未碾压过的远方。我们从窗外望去,那景致与伊万画里的极为相似:未来得及融化的白雪和常年冻结的苔。火车飞速行驶,窗外的景色只停留了片刻,便转瞬即逝。我们在列车上喝着温热甜腻的红菜汤,伊万趁我不注意挑走了一块牛肉。

他笑得像个孩子,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与我和他初遇时无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耀。”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神不会告诉你的秘密。”阿喀琉斯对着他那极虔诚的恋人布莱赛斯说道。

“神嫉妒我们,他们嫉妒我们是凡人;因为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成为生命的终点,世间事物因为死亡而变得美丽。你不可能比‘此刻’更美,我们也永远不可能重返‘此刻’。”

 

我的脑海里忽然响起阿喀琉斯的声音,伴随着电影中黄沙略过的粗糙音质。他深知自己难逃死亡,于是决定与布莱赛斯暂且活在当下。

 

阿喀琉斯的母亲说:“…如果你待在拉里莎,你会平静地过日子——你会有个漂亮的妻子,会有儿子和女儿,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都爱你,在你死去之后,他们会记住你。但是当你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死后,你的姓名将会被忘记。”

 

“…如果你去特洛伊,你会拥有荣耀,他们会把你的胜利写成故事流传千古,全世界都会记得你的名字。如果你去特洛伊,你再不能回家,因为你的荣耀也是你的绝命之时,我也永远不会见到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回想起看《特洛伊战争》那晚时我对于阿喀琉斯那种奇异的联系感——“阿喀琉斯最后一个镜头里的神情与伊万颇为相似。”当时我这样想,看着他在烈焰中倒下,我难过得喉咙发紧。

 

“…谁会去花时间铭记一个死去的人呢?好吧,他的亲人们肯定是会的。但是,当他的亲人也逝去的时候,就没有人再铭记着他的名字。最终,时间的浪潮总会淹没他,这时候——就是他该给后辈腾地方的时候了。”马蒂死去的前几个夜晚,伊万·布拉金斯基曾与我相吻,我看穿他眼睛里的恐惧。

 

忽然之间,一切都无比明朗起来——这真得是伊万·布拉金斯基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他筹划了一场盛大的演奏会,作为离别的闭幕式。

 

不——我得阻止他!我的思绪让手上的琴弓顿了一下,拉错了两个十六分音符。路德维希却对我的失误听而不闻,他的手臂依旧风度翩翩地随着乐声时起时伏,令台下的观众看不出丝毫破绽。

 

我注意到亚瑟与弗朗西斯的琴声渐渐慢下去,安东尼奥的也是——他们在配合着我逐渐变得心不在焉的节奏。“你是King,王耀。你主宰着听众的耳朵。”亚瑟的眼睛里的祖母绿在我眼前摇曳。“可别让你的人民失望。”

 

我在台下寻找伊万的眼睛。他坐在哪儿?我开始慌乱了,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有几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感觉脚底发软,手腕使不上力气——完了,完了。有个声音在心里叫嚣,王耀,你辜负了你的民众,癌症将你变成了一个昏庸无能的国王。

 

在曲子的高潮,我将弓子运得越来越快,听见汗水低落在木地板上,像鼓手愈演愈烈的鼓槌。忽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有他那一瘸一拐、蹒跚而行的铁腿。麦迪逊冲出人群,“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她试图追上他。“不用你扶。”伊万粗声说,“我自己能走。”

 

人们转过身去,将惊讶的目光投向这位打着吊瓶,头裹头巾的病人。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调整弓法,跟上了路德维希的节奏。我睁大眼睛,想要抹去聚集在额头上的那些汗水——但我却没有空闲的手。灰尘从逆着灯光的方向落下来,拉开一道虚幻的帷幕。

 

伊万·布拉金斯基逆着光,一瘸一拐地走在音乐厅狭窄的过道上。他走得极慢,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右手扶着充当拐杖的移动输液架。但他走得坚决,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踏在地上,像在完成一桩神圣的仪式。他离我越来越近——他走上舞台,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着艰难地迈另一步。

 

“我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陪着你,耀。一直陪着你,无论命运为我们准备的是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伊万,看他在灰尘飞舞中一步步走近。我站立的身子不知何时转向了他——就像向日葵不由自主转向太阳那样。那一刻——虽然我极不愿意承认,但他再一次地、毫无悬念地充当了我的救世主,我的太阳。

 

节奏越来越舒缓,像波涛逐渐褪去的大海。我的揉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琴弦几乎断掉。最后的最后,我平稳地将最后一个延长音停在弓尖上。没有人动。大约有两秒钟时间,我们保持着最终的姿势。

 

没有人发出声响。一切都沉浸在最初的静谧里,宛若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直到灯光师将后排的灯光亮起,才有人想起要鼓掌。先是一两个人,稀稀拉拉地,让人尴尬。但是那掌声似乎有感染力,几秒钟后,我再次听到了如愤怒海涛般的掌声。

 

弗朗西斯一把抱起亚瑟,在他脸颊左侧亲了一口——亚瑟面红耳赤地责骂他。安东尼奥去拥抱伊莎。而我,我庆幸灯光师将舞台上的灯光熄灭。因为一片黯淡的光线里,没有人能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就连伊万也不能。

 

 

 

》终章

  

    我盯着那张纸发愣,看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在那两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英语书法很好看,有点俄语手写体的意味。结尾处他习惯性地顿了顿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留下一点混沌的墨迹。我看着格雷曼医生将它收起来,夹在印有‘Ivan,Braginsky’的档案袋里。

 

    “我们将尊重您的决定,布拉金斯基先生。”格雷曼说着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原本打算走出门去,但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做了一件我从未预料过的事情——他转过身,紧紧握了握伊万瘦骨嶙峋的手。“您是个伟大的人。”

 

    我坐在自己马蒂原先的床上发呆。第一张纸的标题上赫然写着《D.N.R》,而第二张纸则写着《器官捐献同意书》。由于癌细胞扩散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伊万将只捐献自己的眼角膜。

 

    D.N.R.我在脑海里琢磨这三个单词的简写。我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几乎站起身给了躺在病床上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一巴掌。麦迪逊试图前来阻止我,但是我在她碰到我胳膊之前就蹲了下来。我捂住脸颊,大口大口地喘气。在我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我第一次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啜泣得像个孩子。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日,伊万·布拉金斯基签署《拒绝心肺复苏预嘱》,即日生效。从那天起,他的心跳一旦停止,医生将不会实施心肺复苏术,从而放弃抢救。他将像阿喀琉斯那样,有尊严地死在火焰里。

 

   “我该拿你怎么办,万尼亚?”我紧紧握着他的左手,我能看得清他手腕下正在凋零的血管。它们是黑色的,像一条条毒蛇潜伏在伊万身体里。

 

    伊万在沉睡,睫毛随呼吸苟延残喘地颤动。多少个黄昏和清晨,我盯着他垂下的眼睑,希望他能再次睁开眼睛对我微笑。我想起很久以前——像是隔了两个世纪之久,他坐在床铺上,眯着漂亮的紫眸露出狡黠的笑。“你没有头发一样也很美。”我甚至能嗅到他嘴里药物与糖果混合的甜腻气息。

 

    西尔维娅再也没有出现过。很不幸,伊万是对的。她不爱他。西尔维娅爱的是那个昔日意气风发、微微含笑的青年。当他不复存在的时候,也就到了她该放弃的时候。

 

    我夜守在伊万床前,他那巨大的速写本摆在旁边,一小点金属边儿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它们又一次地落在他脸上、胳膊上和睫毛尖。我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他。但他依旧没有醒来,像个嗜睡且倔强的大男孩。他被确诊的时候才十三岁,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决定生死的鬼门关。而我呢?我被医生判定了死刑。但如今,我不仅活着,而且仍然有力气起站立在他床前。这不公平——我想,生命是如此的不公平。

 

    但这就是生命啊。

 

与快乐、悲伤、迷茫和痛苦一样,生命为我们准备了太多太多,而死亡也是其中之一。不可避免,不可赖账。无论我们怎样不甘心,该来到的还是要到来。

   

   唯一变化的是,我不再惧怕它的到来。

 

   “我会陪着你,耀。一直陪着你,无论命运为我们准备的是什么。”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五日,18点36分,伊万·布拉金斯基停止了呼吸。

 

   我看着医生将支持他生命的呼吸机关掉,心跳监测仪被浓重的夜色拽成一条笔直的线。伊万依旧垂着眼睑,不肯让我再看一眼那双举世无双的眸子。我看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华盛顿苍白的天空坠落。这才想起来,二零零九年的冬天真得来了。我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伊万讲得那个故事。我还想起,他讲完那个故事,我不争气地没忍住眼泪。

 

  “嘿,我的小黑猫儿…”伊万的怀抱里有温暖的羊绒气息。他扳过我的后脑勺,轻轻用指尖抚摸着后颈。

 

我意识到,他是真得离去了。

 

   再没有人叫我小黑猫儿,将我揽入怀抱。

 

   再没有人,陪我走过春夏秋冬,陪我渡过接下来这个难熬的漫长冬天。

 

   再没有人,陪我在梦境里漫步黑海,将冰冷的鼻尖埋进颈窝。

 

   想到这些,我一把推开病房的门。我跑。走廊里的一切变得如此模糊,如此遥不可及。我听见麦迪逊在身后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她警告我,我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我没有停下。我跑得脚踝发胀,脑皮层下的大血管突突作响。我跑出门外,迎着花园里的落雪。它们刮过我的脸颊,划出一道道狭长的水迹。我哈哈大笑,笑得鸟雀四处散去。但是笑着笑着,剜心的钝痛自胸口向外蔓延。

 

   我想,我要被海啸淹没了。

 

   我想,我开始想念起他了。

 

   --《Oblivion》正文END—

 

 

 

 

 

 

 

 

 

《Oblivion》番外

 

亲爱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你在天堂拆开这封信时,人间又是这样一年深秋。

 

  昨日西风将树梢吹得沙沙作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发呆,手里攥着那张不知从哪里被吹过来的照片。照片上,你看着镜头微笑,我张牙舞爪。我想,那一定是医院寄给我的你的遗物。还记得吗,万尼亚?当时你说过,要替我一直保存下去,因为怕我把它给撕了。可是如今,这成了我们唯一的合影。

 

直至今日,我才敢回忆起咱俩相遇后的每一个细节。然而有关你的回忆就像水流,一旦开了闸门,就覆水难收了。

 

 五个月前,我做了脑部和肺部的肿瘤切除手术。复诊的时候,我坐在候诊室里,等待格雷曼医生叫我的名字。我想象着,他或许会满怀抱歉地向我解释,什么我的癌症发现得太晚、什么手术失败或者因某种原因无法根除云云。当年你被推出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说的。我等待着,他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

 

“您说吧,我已经过了沮丧期了。”我开门见山地说,期待他也能同样开门见山地告诉我,我将要死去的这个事实。

 

格雷曼摇了摇头,递给我两张脑部和两张肺部的CT。我看了看,不知道里边有什么值得我去发现的东西。

 

“这两张是您刚做完手术后的CT——”他说,“这两张是刚刚拍的您看,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将肿瘤全部切除,但经过L1-2的放射治疗,残余在您脑袋和肺叶上的肿瘤确确实实是缩小了。”我盯着四张CT,确实看到那些恶心的黑点比之前的小了许多。

 

“也就是说,L1-2成功了!”他激动地抓住我的双手,“您虽然还是个癌症病人,但是您终于有机会痊愈啦!只要遵循医嘱定期来医院检查并治疗,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完全恢复健康。”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格雷曼告诉我:我还年轻,我能活很久很久。我可以回到乐团里去,做我最喜爱的事情。我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但我只是僵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四张CT片子。那一刻——我不会告诉你,我心里丝毫欣喜的感觉都没有。

 

我以为海啸会放过你,但你却离去了。

 

我以为海啸会吞没我,但我将活下来。人生接下来的路如此漫长,我却要孤身一人去将它走完。那将是多么漫长,多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生啊。

 

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等的士时,久违的暖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眼睛模糊。我又想起弗朗西斯的那句话:人生如戏。

 

林晓梅接我回家。她不再直呼我‘王耀’,而是改口开始再次叫我‘大哥’。我订了飞往索契的票,去完成我们未竟的旅程——还记得吗,万尼亚?小马蒂说过,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去那里旅行。我们拉过勾的。

 

现在你们俩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人。

 

我站在游轮的栏杆上,看黑蓝色的浪潮与船身亲吻。我戴着你的羊绒围巾——你把它留给了我,嗅着你曾嗅到过的温暖的气息。我将眼睫埋在布料里,米色的围巾被一阵冷冽的海风吹起——刹那间,我想起了那个令我困惑的梦境。

 

我想过很多次,要提笔给你写信。但我下不去笔。我怕我一看到那些被我撕碎的信纸,就想起你的笑容来。但今夜,我想,为什么不呢?你的笑容如此令人着迷。而你的名字,万尼亚,是漫长的国境线。

 

What a beautiful day to sense life.

 

                                          王耀

                                          写于2010年11月7日,凌晨

 

 

 

《Oblivion》番外END

 

*“What a beautiful day to sense life.”改编自《实习医生格蕾》Derek经常说的那句“Whata beautiful day to sav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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