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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一章

关键词:狙击手,斯大林格勒战役,师徒,愚蠢的文风

(1)

伊万布拉金斯基一手撑地,一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挡在眼前的碎瓦,动作轻巧得像低头啄米的罗雀。军用望远镜在胸前晃荡,他视力足够好,不用透过望远镜就能看清立于六十米之外的两个德国兵:他们穿着长及膝盖的深绿色军大衣,嘴里各叼一根烟,其中一个肩膀上戴着象征着高级下士的倒三角,口袋里插着一把卢格尔手枪。


他已经在这片废墟里蹲了近半小时,腿早就麻得不像自己的腿,胳膊也沉重如两根铅条。然而年轻的下士顾不上发牢骚,更加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两个士兵的动向。据保守估计,他们靠着的那堵墙之后,至少还窝藏着六七个同伴。


如果说一对二不算什么,那一对八显然不会是个明智的选择。伊万朝一旁的土地上吐了口痰,恰巧落在一片新鲜的血污上。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身旁横七竖八的尸体,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决定改变策略。


眼下的麻烦事在于没有枪。德国人奸猾,在扫射之后回来检查有无幸存者,顺道缴走了死去士兵的枪支。一听到脚步声,伊万连忙翻身面朝下屏住呼吸,趴在一个步兵下士的尸体上装死。他用余光瞥到一个金发德国士兵拿走了他的步枪,另一个伸手顺走了他口袋里的水壶,差点一哆嗦露了馅。确保他们走远后,伊万才敢颤抖着长舒一口气,额角的汗滴滑入嘴里。


忽然有只手搭在肩膀上,他本能地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立刻被捂上了嘴。


“别出声,除非你想让我们成为活靶子。”


看到对方涂满泥土与血污的脸,伊万感到一阵安心。那人却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我知道,没枪。刚刚他们来洗劫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有八个人左右,可能更多。你身上有手榴弹吗?”


“只有一个。”对方撇了撇嘴,“而且还是出了名难用的RDG-33。”


“那就难办了。”伊万恨不得抓耳挠腮。“我估算过了,从这里到德国兵据点大概有五六十米。如果从这儿投过去,射程和威力都可以,但延时太短,容易伤到咱们自己。”

年轻的士兵忽然眼睛一亮:“你会用?”


“不……会一点儿。军校的教过我们,但太复杂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又一波新的德国兵加入了那两人放风的行列。伊万面前的青年迟疑了片刻,压低声音说:“没时间了。你,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被捡漏的枪。哪怕是手枪也行。”


伊万气昏了头:“你疯了吗?手枪的射程最多只有五十米!”


对方却怒了:“别废话!快去搜!”


伊万在心里咒骂这不懂规矩的新兵蛋子,直呼倒霉,在危难时刻竟然遇到这样拖后腿的累赘。想着如果能活着回去,必定要联合连里的伙计们好好羞辱他一番;这人身形瘦小,打架绝不是他的对手。一边想着,他一遍忍着恶心,在大衣口袋与尸体身下翻找着枪支。要是没找到,他心想,就把这小个子的手榴弹抢过来引爆,同归于尽也比忍受折磨好些。


结果还真在一个士兵口袋里找到一把托卡列夫,伊万如获至宝般地将枪攥在手里,用衣袖擦去上面的血迹。小个子却向他伸手:“把枪给我。”


伊万照做。对方接过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后发现还剩四颗,压低声音迅速说:“听我指挥行事。等会儿我会朝他们射击,我举手的时候,你就把手榴弹投出去。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你他妈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小个子嗤笑一声:“等会儿你会感谢我的。”


没等伊万反应过来,年轻的士兵就一脚踏上了瓦砾堆上,“砰”的一声响,那个高级下士应声倒地。这下打草惊了蛇,其余的德国兵像聚拢的潮汐,慌忙拔出腰间的卢格尔,朝着碎石堆的方向射击。又是三声枪响,浓烈的硝烟刺的伊万眼睛疼,但他还是勉强看清了小个子的手势。没时间犹豫,他咬咬牙一把拉开保险开关——心中祈祷自己不被炸的粉碎——用尽全身力气投掷出去。手榴弹落在一个德国兵脚下,爆炸的瞬间掀起了大量泥土与瓦片,浓雾乍起,仿若一瞬之间天边的霞云也晕染成了灰红。


这小个子倒是真有两下子,伊万看得出神,竟忘记了蹲下身。


“快卧倒!”一块碎弹片朝他脑门飞来,伊万眼前一黑,腰间被撞的疼痛难忍。


情急之下,那小个子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竟然将他一把扑倒在地。斯拉夫人摔倒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口泥土,立即撑起身“呸,呸”吐了两口,却还是满嘴的腥味儿。小个子趴在他胸口前,正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两颊红的已经看不出本色。


“我说什么来着?”他粗暴地搓了一把脸上的汗,在本就肮脏的皮肤上又添一道污渍。“下士,看来你还是该学会如何尊重别人。”


伊万胸口被压的喘不过气,龇牙咧嘴道:“喂,你胳膊肘压着我肋骨了。”


小个子这才想到要从伊万身上翻下来,伸出手,将半卧在地上的斯拉夫青年一把拉起来。他拍拍肮脏如墨的双手,神色有几分不屑:“耐力也太次了。不是体校毕业的吧?”


伊万挑挑眉,借机复仇:“我不是。你肯定更不是了吧?”


小个子却不恼,好脾气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好像理解到了伊万幽默的精妙所在。


他们顾不上仔细检查德国人的据点,在那堵坍塌了一半的墙边,两人各自从尸体堆里挑了把能用的枪以防身。他们所在的军队固守于城郊,因德方空军猛烈的轰炸而撤入伏尔加河东岸的树林,结果在树林附近的废墟又遭到一群德国狙击手伏击。刚刚干掉了一窝德国兵,伊万却也不敢放松警惕,侧耳注意着远处轰炸机的盘旋声。


两人跑过一家在轰炸中幸存的咖啡馆,门口的玻璃早就碎了一地,墙也疮痍满目。不知从哪里跳出一条灰头土脸的小狗,汪汪地叫闹着,横在伊万面前不走。他不耐烦地冲那小狗挥手:“快走快走,想被炸成狗肉罐头?”


小个子也停下步伐,瞪着那团灰黑色的小身躯。他弯下身,捋了捋耷拉下来的狗耳朵,细声说:“该走了,别跟着我们。听话,找个地方躲起来。”


小狗好像听懂了,却仰头发出一长声呜咽,污秽毛发之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可怜,粉色舌头耷拉出来。


小个子明显心软了,想走却迈不开步子。他没等伊万表态,就一把抱起那小东西塞进军大衣的口袋:“咱们走!”


眼看两人就要到白桦林边,却被一座倒塌的房屋拦住了去路。小个子试图攀着一堆碎石翻墙过去,无奈身高不够,伊万干脆双膝跪地,抱住他的下身,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拖举起来。这招管用了,小个子顺利地翻上墙头,顾不上喘气就要伸手去拉伊万,被他一手打掉:“快别了吧!你根本拉不动我。”


对方锲而不舍:“你踩着碎石会滑下去。拉住我的手。”


伊万只好任由他钳住自己的胳膊。那双被汗浸湿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猛地向上一拉,伊万顺势就踩着墙面登上了墙头。翻墙的时候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下去,小个子眼疾手快推了他一把,伊万稳住脚跟,手掌被混凝土墙蹭的火辣辣地疼。


两人赶回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恰巧赶上点名。伊万回头,发现小个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又看到班长卡林科斯基在夜色里发着油光的脸,暗自叫了一声不好。作为一个拥有上士军衔的士兵,卡林科斯基连前线都没上过几次,平时最喜爱的事情是却是折磨这群毫无经验的新兵。在军校练兵时,单单是不爱惹事的托里斯就被罚了四次操练;对于伊万这种不羁的性格就更不用说,打罚骂一样少不了。他预感到这次卡林科斯基也不会便宜了自己。


果然,卡林科斯基一见他就吼道:“布拉金斯基,出列!派你们去侦查敌情,不是去妓院撒欢。其他人呢?”


伊万叼着一根烟,浓雾从他嘴巴和鼻腔里冒出来:“报告班长,他们全死了。”


“全部——所有?”

“是的,尊敬的班长。”


“怎么死的?”


“德国狙击手。我们被埋伏了。”


“那你他妈还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是被枪声吓得湿了裤子,实在受不了就逃了吧?”


伊万本是一幅不耐烦的模样,此时却不怒反笑:“对此您又知道些什么呢,卡林科斯基班长。难道您上过前线?打过仗?救过一个伤兵?”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卡林科斯基冷笑一声:“把嘴里的烟吐出来。”


伊万爽快地将烟头一吐,火星夹杂着烟灰立刻落到了卡林科斯基沾满草屑的皮靴上。


卡林科斯基的脸顿时涨得像猪肝一样红。那股怒意仿佛化作了白色的蒸汽,从鼻孔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随手抄起一把旧步枪就往伊万的脑袋上抡,不料悬空的手腕忽然被握住——那只手有力而坚定,一下浇灭了他那股即将喷发而出的怒火。


惊诧之余,卡林科斯基刚想重拾先前的怒意。一看来人,却瞬间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立刻规规矩矩地让道,行了个毕恭毕敬的军礼:


“中尉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小伙子说的没错,卡林科斯基上士。虽说面对新兵必定要严格对待,但是刚才的事情,您显然是越界了。”


伊万转过身来,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大吃一惊。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东亚人,帽檐压得很低,抱着一只纯白的小犬,毛全被打湿了,正缩在东方人怀里不停地打着哆嗦。这正是刚刚自己称之为新兵那个“小个子”,然而因为洗去了脸上的血污,竟一时没认出来。


搞什么鬼,这小孩儿居然是个中尉?


“可是王,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无赖。您没见到他刚刚冲我的军靴吐痰吗?要是新兵一个个都是这般嚣张,那群德国佬早就轻轻松松地冲进东西伯利亚平原里去了!”


中尉舒开眉头笑了:“您这就冤枉布拉金斯基下士了。刚才我和他一起回来的,他说的句句属实。很遗憾,我查看过了,您派去侦查的那队人里只有这么一个幸存者。您要是把他打死了,怎么跟连长交代啊?”


“您说的是。我也没想怎么惩罚布拉金斯基同志,就是闹着玩的。”卡林科斯基说着露出谄媚的笑容,伊万真怕他那张脸会因此而抽筋。


“我想也是的,毕竟您是名老兵,肯定比我更懂得拿捏分寸。”


“不敢当不敢当。”卡林科斯基笑得更开了,“论打仗,谁也不会比您这名优秀的狙击手更有经验。别看我这一把年纪的,思想早就过时啦。”他奉承着东方人,这才注意到对方怀里的那一小团东西:“王耀同志……您这是捡了个什么玩意儿?”


“噢,在城郊的废墟里发现的。它哪也不肯去,非要跟着我们。”中尉微微低头,轻抚小犬如雪的毛,眼里映出柔和的光。“被发现的时候它的毛被泥土粘成一坨,我帮它洗了个澡,没想到毛是白色的。”


“这么羸弱的小兽,怕是活不长。”


“别瞧不起它个子瘦小。我看得出这小家伙动作敏捷,听觉与嗅觉都超乎寻常,不然也不可能在战火纷飞里存活那么长时间。我看,它比你可强多了。”


“所以您打算将它留下来?”


东方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是我发现的它,当然也应该由我来决定如何处置。你有意见?”


卡林科斯基边念叨着“没有,没有”边笑着离去。伊万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心里感叹这世道可真是千奇百怪。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伊万收回目光,眉头微蹙:“他刚才说你是狙击手?”


“我是队长。”


伊万觉得自己真是太愚蠢了——情急之下,自己竟没看到东方人肩上的中尉军衔,还对着他指手画脚了半天,把一个上级当小兵使唤。伊万不怕卡林科斯基这样的蠢蛋,但对于王耀这样看似君子实则笑里藏刀的角色,他一向都敬畏三分。


王耀将伊万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你紧张个什么劲,是不是忽然觉得我的形象无比高大?”


“我以为你不是体校毕业的。”伊万感到脸颊发烫,嘟囔道。


对方的答案差点没把伊万噎死:“你说的一点没错。我是38年从军校毕业的。”


“……”


“你又没问。”


“可你——您看上去那么,那么的……”伊万绞尽脑汁想合适的形容词。


“矮?”


“啊,客观来讲,是的。但那也不一定,拿破仑就和您差不多高,但他也照样功勋传世。”伊万话音未落就恨不得去咬自己舌头。


“瘦小。这是你想说的吧?你一直以为我是个新兵,所以才处处质疑我的决定。”


伊万摇头晃脑矢口否认,王耀却是一幅被逗乐了的神情:“别紧张,我没有生气的意思。人无完人,作为亚洲人,我在体格方面确实不具备优势。但这不代表我的实力比你弱。如果我想的话,一个动作就能把你踩在脚下。”


虽然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伊万什么都没说。他已经得罪了卡林科斯基,没必要多得罪一个军官。这时白色的小狗从大衣厚实的布料里探出头,一边舔舐起东方人的手腕,一边不安分地扭动身子。伊万看到那脆弱而瘦小的一抹白色,像在漫漫长夜里微小的光亮,柔软如酝酿着细雨的云。


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一下狗鼻子:“是湿润的,看来这小家伙还挺健康。您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王耀被小家伙舔的极痒,笑着用手背蹭它毛茸茸的脑袋:“我觉得万尼亚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您就想不出什么更有创意的名字?更何况,那是我的小名。我可不想以后每次您呼唤狗的时候,我都以为您在叫我。”


“你有更好的想法就别藏着掖着。”


“依我看,大俗乃大气。今年是一九四二年,就叫它1942吧。”


王耀差点笑出声:“今天还是星期二呢,你怎么不叫它星期二?”


“这您就不懂了吧?过去这个星期二,还有下个星期二、下下个星期二。无论您能活上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以后,还有无数个星期二。但一九四二年,每个人的生命中只有这一次。”


王耀低头沉思片刻,竟觉得这番胡言乱语有点道理。他轻轻碰了碰小犬的鼻尖,用手指去感知那难得的、湿润的生命气息。然后他抬起头对斯拉夫青年说:“去炊事兵那儿要点剩余的马肉肠,不用多。1942快饿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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