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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二章

《中尉》第一章


(2)

往年的七月末,伏尔加河畔的树林总是茂密而葱郁。渐强的蝉鸣预示着北国短暂夏天的开始,这是一年中太阳最充足的月份。而如今,伏尔加河畔的树林在狂轰滥炸下面目全非,白桦树的残肢遍地都是,没有一寸土地不是烧的焦黑。


爱德华·冯·波克少尉坐在高地上,一边用手帕擦拭自己的狙击枪,一边看不远处一行年轻的新兵在操练场上练习近身搏斗。他们的班长站在一旁叼着口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毛头小子,嘴里时不时传出阵阵刺耳的哨声。


“他们看上去不过十九岁,不能再大了。”东方人半倚在烧焦的树干上,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白狗背上的毛,任由1942用细小的犬牙啃咬他的手背。


“其实好几个只有十六七岁,浑水摸鱼进来的。比如说那个棕发的——”爱沙尼亚人说着指了指一个正在与斯拉夫青年对打、被其抵住胳膊的瘦削男孩,“绝对没高中毕业。”


“那个前几天挑战我的年轻人,从哪来的?他用的招数挺狠。”


“是本地人,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怎么?以前还从来没听过你夸别人。”


“胡说八道。”王耀抬腿踢了爱德华一脚。“我一向赏罚分明。”


“我倒是觉得他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你倒说说,我什么风范?”


“青涩,鲁莽,敢闯。”爱德华盯着大汗淋漓的青年,顿了顿又说:“现在和他对打的是他朋友,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他们谎称自己有十九岁,不过我估计也就十七左右。”


“连长对此一点都不管?”


“赛尔科夫才不在乎呢。他一向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再加上这些人都是自愿入伍,我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东方人皱起眉头:“那当时在军校招兵的时候,他还问我初中毕业没!”


“你……”爱德华犹豫了一下,没敢把话说出口。自从目睹了王耀单手将挑衅他的新兵的下巴卸脱臼,他就深知得罪这中国人的下场有多可怕。


好在王耀换了话题:“我让你问赛尔科夫的那事儿,你问了吗?”


“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赛尔科夫不听劝,偏偏说狙击队的人数够了,多了苏联军队还养不起。你想想——一个狙击手,要培养要训练,还要提供双倍补给,多费资源啊。”


“那可不行!”王耀一生气,手下加大了力度,1942吃痛地叫出声。东方人连忙把它抱到一旁,轻轻放到地上,小狗好奇地嗅起爱德华脚边的枪杆。“你我,再加上安德烈和德米特里,一共就四个人;三个月前的那次任务牺牲了俩新成员,现在队里正是缺血的时候。赛尔科夫竟想袖手旁观?我亲自去质问他。”


爱德华一把拦下发怒的王耀:“你还是别去了。赛尔科夫本来就对你有偏见,现在你要去找他算账,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那他想怎么办?没了狙击队的掩护,他们在巷战里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你别着急,赛尔科夫不是说不能选新的狙击手。只不过是不让你在老兵里选。”


不让我在老兵里选,那还选个鸡毛掸子?王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赛尔科夫的用意——他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给军队省钱,而是故意为难自己。


“还有,他对于你在军队里养狗这件事情很有意见。”王耀鄙夷地睥睨:“这是当然。”


“他公然对士兵们说你像个娘们儿。我们当然都很尊重你,但养这狗,确实不太合适。”


王耀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到1942正趴在爱德华脚前打起了盹,粉嫩嫩的舌头还耷拉在外边。不能再让你这么逍遥下去啦,1942,他心想。在这个残酷的年代,只有适者才可生存。他必须证明给赛尔科夫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不远处,伊万擦了一把湿漉漉的脖子,仰头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太阳毒辣,晒在身上皮肤像要燃烧起来。他叫上托里斯一起去树荫下乘凉,菲里克斯也凑过来,啜了一口托里斯小铁瓶里的伏特加:“你们说,中尉在和爱德华讲什么?”


“讲你刚刚踢腿的姿势有多不标准。”伊万一把抢走菲利克斯手里的瓶子,却发现里边已经空了。


“我看他们大概是在讲狙击队招兵的事儿。今天早晨,我听到连长说要在我们当中选人。”


托里斯眼里满是惊讶:“可我们才刚来这里两个星期啊。像瓦西里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兵比比皆是,为什么非要从我们当中挑人?”


伊万断定:“这事肯定有猫腻。狙击队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你之前还说自己之所以参军,就是为了当狙击手。”


“那是之前。”伊万意味深长地说,抬手擦了一把下巴上聚集的汗。


两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菲里克斯只要一想到那天伊万狼狈的神情,就忍不住不要脸地笑出了声。伊万冷笑着狠狠踹了他小腿的骨头一下,少年痛得惊叫一声。


事情发生在前一星期中午的操练,伊万与一个叫萨沙的新兵分到一组。此人长得高大,与伊万体格相当,据说他在战前是莫斯科的钳工,一手能举起一个成年人。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伊万心里就瞬间起了几分棋逢对手的敌意。正因如此,伊万才愈发下功夫,一心想要赢下这个优秀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其他的士兵都分出了胜负,唯独他俩还在草坪上僵持。最后伊万险胜,一个动作将萨沙绊到在地。围观的士兵们都欢呼起来,将伊万簇拥在中间,只有萨沙抬起满是汗水的脸,从牙缝里别扭地挤出一句:“祝你好运,布拉金斯基。”


当时伊万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有士兵告诉他,每个星期近身搏斗的胜出者,要与连里最厉害的角色进行比赛。如果赢了,就能连续一个星期得到双份的香烟和伏特加。如果输了……那就是输了呗,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伊万没想到这所谓最厉害的角色竟是王耀。东方人脱掉厚重的军装,只穿一条白色的背心和短裤,显得身材精瘦却结实。伊万心想自己一定得下手轻点儿,不能伤着这国际友人。


没想到王耀一见他便调侃道:“又见面了,万尼亚。”


“中尉同志,这可真是我的荣幸。您确定不要把1942抱走?不然有可能会对它幼小的心灵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东方人露出友好的微笑:“说的对,可能我一不高兴就把你脖子扭断了。”说着对狗挥了挥手,1942兴奋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响应中尉的话。


比赛开始后,伊万发觉自己真是低估了王耀。


他出的每一招似乎都是在防御,但总能出乎意料地击中对手的要害。伊万打出去的每一拳,都像是被琢磨透了一般,每次都被王耀抵挡回来。这可不行,他暗暗想,我可绝不能输给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个子。伊万借着王耀不留神,一个侧身将东方人压在地上,试图用蛮力逼着他投降。他得意地盯着被他压在身下的王耀,东方人正紧紧咬着唇,额头的黑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云雾,眼看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但倔强如王耀,咬紧牙关,趁着伊万得意的功夫猛地跨过他的大腿,顺势骑在他肚子上。伊万手一软,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草地上。


最糟的是,王耀起身前还安慰他:“没事儿,你又不是第一个输给我的人。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这件事严重地打击到了伊万的自尊心。连续几天,他看到王耀就躲,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窝囊。王耀也像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还是照样天天和那群狙击队的人混在一起,见了他只是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他在那条狗身上花的功夫都比在我身上花的多。伊万盯着正在教1942捡树枝的王耀,如是想到。

是班长的哨声让伊万从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回过神。赛尔科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示意让士兵们聚集过来。他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至少对于那些新兵而言,这个消息无疑让他们激动不已:三天之后,便是他们上前线的日子。与其他老兵们差不多,王耀听到以后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然后就又沉浸到自己嘴里叼着烟草的味道里去了。


人群里传来一声快乐的口哨声。新兵们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仍有两天半的时间查漏补缺。在上次的行动中,单单一天之内,我们的狙击手就有两个被炸死,另外两个负了伤——都是在战壕里发生的事情。很不幸,这说明咱们的狙击队伍被德国佬盯上了。现在连里剩下的,就只有王耀中尉与爱德华·冯·波克少尉等四人。在三天后的突袭行动中,我们需要狙击手来打掩护,而四个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连长的眼睛斜了斜,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王耀,仿佛这话是单独说给他听的。王耀对于这样眼神上的明嘲暗讽早已习惯,学会了视而不见。果然,连长话锋一转:“选出新的狙击手迫在眉睫,而你们这群新兵便是我们的希望——不幸的是,我恰恰又对此一窍不通。所以,下面有请王耀中尉,来组织这次特殊的选拔比赛。”


尽管料到了赛尔科夫会给自己难堪,王耀还是感到压抑不住的怒火从胸口燃起。不过就目前的情况,他也没法违抗连长的命令。于是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两脚,站起身。


锐利的眼神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之间扫了一圈,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眼睛一亮,开口喊道:“全体向右转——齐步走!”


王耀带领着一队新兵来到一片宽阔的草地,距离远处的白桦林大概有四十米左右。他命令后勤部的士兵去营地里,拿来一把火柴和五小块白蜡烛,放在草地尽头与白桦林交界处的地方。二十六名士兵分成五组,每组五人沿草坪一字排开,每人脚下的草地上都放了一把旧莫辛步枪。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中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大家所知,这是一次临时组织的选拔比赛,”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塞尔科夫,拿起一把步枪做示范。


“但所幸你们的任务并不算多么难。等会儿我会让炊事兵点燃那五个放在草坪那头的蜡烛,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不用瞄准镜的情况下,扣动扳机,用这把面前的步枪将对面的蜡烛打灭。”


话音还未落,士兵里就有人抗议了——“这怎么可能?”“您是在开玩笑吧,中尉同志!”还有更甚,菲利克斯将枪端起来,对准了蜡烛的位置看了片刻,然后大声拆起了王耀的台:“这也太过分了吧!”


王耀平静地看着他们,耐心地等这群新兵们的怒火自己平息下去。期间他往伊万的方向瞥了一眼,青年的神色一如既往,安静地站在人群里观战。


“想留下的,就留下。”王耀面无表情地说,“当然,不想参加这次选拔赛的,也可以自己离开。战争时代也要有原则——我的原则是,从来不去强迫别人。”


这话一出口反而没人再吭声了,刚才还在抗议的士兵们顿时都没了底气。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人会自己离开的——即使他们深信这是一场无意义也无结果的比赛。但即使如此,谁也不愿意在大家面前显得懦弱,若是此时就离开,大概会被人认为是临阵逃脱。


“没有人要离开?”王耀环视面前的新兵,又问了一遍。


 没人说话。


“好的,那我们就现在开始。”他黑曜石般的眼里露出一丝微笑,“你们每人将有三次机会,打灭一次就算合格。现在请第一队的士兵们各就各位——”


士兵们围聚在王耀和那五个人身后,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这种事情在无趣的军旅生活里实在太难得一见了。


“预备,”五名士兵单膝跪下,迅速将枪端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三十米开外的蜡烛。


“开火!”


三轮枪响过后,王耀走到草坪对面去查看方才的战果。五只蜡烛还燃烧得好好的,没有一个灭掉。看着跳动的火焰,旁观的士兵们一阵失望。


“好了,你们归队吧。”王耀对着五名面露沮丧、愤愤不平的年轻新兵说。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场比赛里不会有人胜出。但这恰恰是他的目的——尽量提高门槛,不让那些新兵们入选。这样一来,塞尔科夫便没什么好说的,只好让王耀在经验丰富的老兵里挑选合适的狙击手了。


王耀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只可惜他完全没做足另外一种可能的心理准备。


下午天气十分晴好,天光分明,草坪上一丝多余的微风都没有。花草静止在野地里,纹丝不动地抬头仰望着罕见的蓝天。伊万和托里斯并肩站着——他们这排是最后一组,所以里边比其他排多出了一个人。又一组士兵败下阵来,伊万注意到身旁的青年似乎开始有些隐隐不安。


“你怎么了?”


托里斯侧过脸来,蓝绿色荡漾的眼睛里有几分担忧:“你知道的,伊万。我以前上射击课的时候可从来没及过格。”


“没什么可担心的。”伊万笑着拍了拍青年因过度焦虑而紧绷的肩,指着前面五名刚刚就位的士兵说:“我倒是觉得你比他们强多了,你瞧瞧,那左数第二个连持枪姿势都错了。要是这家伙进了狙击队,那我们就得求神明多多保佑了。”


托里斯想说些什么,又一轮枪声打断了他。站在一旁的士兵们探头探脑,王耀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熄灭的蜡烛。众人见此景象,发出一阵惊叹声。
就连在一旁侧手旁观的连长也有些吃惊,情不自禁地与大伙一起为那打中了的士兵鼓起掌来。


“中了一发,萨沙·叶卡列夫同志。”王耀念出胜利者的名字,对那个蓝眼睛的士兵说:“祝贺你成为第一名被选入狙击队里的新兵。”


此时那名萨沙已经被饱含钦佩的士兵们包围,几个看上去刚高中毕业的小孩一边拍着马屁,一边还不忘向他请教经验。而站在树下的伊万却不为所动,既没有惊呼也没有鼓掌,甚至是略带几分不屑地对托里斯说:


“别看他赢得好看,多半是侥幸。等会儿上去了以后,你要把身子压低,尽量贴近地面。看准了目标再开火,不要听王喊出的倒数。这样做你就能赢,明白了吗?”


托里斯认真地听着,使劲点了点头——他不相信自己会赢,这才是实话。可是出于自尊,他又不好直接开口告诉伊万。


“下一组,各就各位。”王耀转过身来催促他们,“布拉金斯基,赶紧把你的烟丢掉!”


如果是别人敢这么命令他,伊万肯定会像那天一样,将烟灰混合着唾沫吐在那人的鞋子上。但是对于王耀就不一样了,对于他,伊万有种异乎寻常的耐心。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将烟头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第五个士兵身旁——拿起王耀递给他的那把多余的步枪,单膝跪了下来。


他下定决心要赢,而且要赢得好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东方人给自己该有的尊重。


“预备——”


伊万端起枪,视线紧紧集中在远处的那个小亮点儿处。


如果只是对准那里开火,很可能会从跳动火焰的上方掠过,从而失手。火苗可是个狡猾的东西——比人狡猾多了,不能按常理出牌。伊万心想着,压低了身子,将枪口对准了火焰偏下方一点的位置。


这样就可以一发命中,直接结束这蜡烛的生命。


“开火!”王耀喊道。


紧跟着的是三轮先后不一的枪声。托里斯是最晚开枪的,通常都是其他士兵们扣动扳机两秒以后,他那边才发出枪声。


王耀走过去,弯腰将倒下的蜡烛捡起来。这轮的战果出色得惊人:有两只蜡烛被打灭了。他抚去其中一只蜡烛上的灰,看到了另一个隐藏在烛芯附近的弹孔。


看来这家伙够厉害的啊,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是自己低估他了。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同志,中一发。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连中两发。”王耀举着蜡烛宣布道,“祝贺你们成功入选,成为狙击队的一员!”


一阵唏嘘声混合着赞叹声在人群中响起,越来越大,像淹没陆地的潮水。这次的掌声来得却没有方才那么热烈:一来大家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二来——


“他犯规了,中尉同志!”一个叫保罗的年轻士兵指着托里斯说,“您刚刚喊开火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才开火的。”


下面立刻有人响应:“中尉同志要给一个作弊者这么好的机会吗?”


被指着鼻子控诉的青年顿时面红耳赤,想辩解却哑口无言。伊万刚想为托里斯说点什么,却被王耀使了个眼色压了下去。


“你说的没错,沃特奈索夫。罗利纳提斯同志的确是这样做了。”王耀看着保罗,面色平静地说。“但是我从未说过,不允许延时开火。”


确实如此——这回轮到保罗·沃特奈索夫面红耳赤了,其他士兵也没人再敢说三道四。王耀继续说道:“听从指挥很重要。但对于一个狙击手而言,自己的判断也同样重要。真正打仗的时候,没有人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开火、对谁开火。而罗利纳提斯心里有的正是自己的判断,正因如此,他的从容不迫才让他准确地击中了目标。”


“当然了,”王耀清清嗓子,不忘给保罗一个台阶下。“我作为队长,没有把这些跟你们讲清楚,是我的失误。沃特奈索夫同志误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伊万不得不佩服王耀的面面俱到,开始理解为何这样一位个子瘦小的东方人会在军队里吃得这么开。忐忑与欣喜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交汇,使他有种眩晕的错觉——为赢得王耀的肯定而高兴,又怕自己今后的表现会让他失望。不过没关系,伊万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东方人放下架子,对自己刮目相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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