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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重发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三章

《中尉》第一章

《中尉》第二章



(3)


后来人们都说,没有人预料到一九四二年的冬天会如此寒冷。短短几个月里,始料未及的饥寒将嚣张肆意地席卷这块原本就冻得发僵的高纬度土地。虽然在那以前和自那以后,斯大林格勒也见识过无数个寒冷的冬天,却鲜少有几个像一九四二年那样,冻得人们骨头发脆发软。


在前线的时候,伊万总是不可避免地怀念起这座城市的夏末秋初,仿佛只要想想那脆嫩树叶和鲜少露面的蔚蓝澄空,就能喂饱由于饥饿和寒冷而干瘪无比的肚子。他在残垣断壁中担惊受怕时,总会忍不住要去缅怀那个无比动人的夏日——他们就是在那一天,背着简陋的行囊与褡裢,脚踩崭新发亮的军靴踏上那辆卡车的。也就是在那一天,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与王耀待在战壕里集训的第一个晚上,伊万失眠了。他将头侧靠在沙袋上,手里紧握着他的狙击枪,眼睛漫无目的地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搜索着。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火辣辣地叫着疼,仿佛刚被烧的发红的铁炙烫过。东方人正蜷缩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距离,熟睡中的呼吸深长而均匀,睫毛随呼吸轻轻颤动。伊万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王耀的睡颜,心中燃起一丝想要触碰对方脸颊的欲望,他的手都已经伸出去一半,东方人喉咙里忽然轻咳一声,吓得伊万赶紧收回手。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背对着王耀,在脑海中搜索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回忆,以填补自己缺失的睡眠。关于军队那段最初的混乱记忆就是在此时,像浪涛一般翻涌而至。



参军的那天伊万·布拉金斯基刚满十八岁,模样看上去与其他年轻的新兵们别无二致。虽说他经常将诸如“前线”、“坦克”、“伤亡人数”之类的词汇挂在嘴边,对它们的了解与感情绝不多于一个文盲对托尔斯泰的神往。这场声势浩大的战役在他们看来,比起残酷,倒不如说添了几分浪漫主义的色彩在其中。




卡车里充斥了汽油、汗臭和令人迷醉的伏特加的气息。由于是尚未编排的散兵,又都是些兴奋而精力旺盛的青年,后车厢里的秩序早就荡然无存。伊万与其他陌生而神采奕奕的面孔混在一起,一群人正唱着那首耳熟能详的军营歌,车厢里热气熏天,每个人的脸庞都因此红扑扑的。面对这副无比欢腾而热闹的景象,唯一的煞风景便是卡林科斯基少尉的怒吼——他将双手围在嘴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快点给我闭嘴!过来,对,就是你!那个金头发的家伙!”



这句话一出口,便像被打散的浪花一样,被一阵哄笑声淹没了。一个金头发小伙子正一手拿着他那双新发的军靴破口大骂,只因脚底的地方破了一个大洞。这在十八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看来,不无是个哗众取宠的好方法。他坐在人群中,没有笑也没有起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旁那个安静的棕发青年身上。


那人正举着一把小刀,借着油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削着一个卖相不佳的苹果。
“我听说到了前线的练兵场,连发霉的水果都吃不到。”青年自顾自地说着,利索地将苹果掰成两半,将大一点的递给伊万。“老爹嘱咐过我的,所以我特意带了一个来。”



伊万接过苹果本想道谢,听闻这话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就好像在城里吃得到似的。”  


名叫托里斯·罗利纳提斯的年轻人听了这话,立刻红了脸。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犯了一个多么蠢笨的错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幸运如他,在波罗的海地区有看管果园的亲戚,每隔几个月就寄来一小袋卖剩下的苹果。这里的许多人们已经近四个月没吃上一顿饱餐,不要说那红润多汁的稀罕果实,就连最不起眼、包装劣质的牛肉肠,也成了这座城市的珍贵之物。不过即使对于罗利纳提斯这样的富足人家,在如今萧条的年月里,也逃不过穷困潦倒的命运。



亲戚很久以前就不再寄来苹果,就连通信,也被时而响起时而停歇的炮火声截断了。那年伊万和托里斯刚从当地的中学十二年级毕业,脑子里还多多少少残留着物理公式与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警句。参军的事情不是谁愿意或不愿意的——那是一股年轻的热潮,高年级的教室有一半多都人去楼空,只有少数体弱多病的男孩没有出现在报名参军的办事处。



十八岁,正值被同龄人所影响的年纪。即使心底不愿意去扛步枪、开坦克的,面对伙伴们的劝说和热情也就硬着头皮在征兵令上签了字。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便是最佳的例子——这一点,伊万在踏上那辆卡车之前就已经了然于心。但他却从未劝说过好友,让托里斯放弃那个可笑的想法。事实上,如果伊万说了,那才是真真正正地伤害了这年轻人的自尊心。即使托里斯表面上温和而寡言,隐藏的倔脾气这一点,却与其他同龄的男孩再相似不过了。



卡车抵达新练兵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托里斯被停车时轻微的颠簸震醒。他睁开眼,揉揉被车门撞得发痛的后脑勺,一瞬间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好啦,下车,下车!”卡林科斯基挥舞着左手,做出赶苍蝇般的手势催促着新兵。“别磨磨蹭蹭的。每人搬一个物资箱,去各自被分配到的连队里集合!”



他们每人搬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里边装满了香烟、咖啡和糖。草地上沾着些许新鲜的露珠,仿佛刚刚下过一场雨,士兵们的军靴底下沾满了泥。那个刚刚抱怨自己军靴的小伙子挤到他们这边,冲着伊万和托里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伙计们,谢天谢地,我们终于到了。”



“是啊,”托里斯见伊万没说话,友善地接过话茬。“在卡林科斯基上士的队伍里简直称得上是煎熬。”



伊万似笑非笑:“煎熬与否,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听说有个刚从前线下来的中尉严厉无比,或许比卡林那个狗娘养的还略胜一筹。”

“话说回来,你们都被分到哪个队伍了?”

“我和伊万都在步兵十五连。”托里斯老实地说。


“我叫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是十六连的炮兵。”



于是他们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们一样,谈论起各自对于战争局势的见解。伊万觉得菲里克斯的看法太过悲观,容易让人失去士气。他抗议道:“苏联军队虽然可能素质上没有德国佬厉害,但再不济,我们在人数上也有压倒性的优势。”


菲里克斯却笑他天真:“亚历山大大帝几乎在每一次战争中都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可他却照样把大流士三世打得屁滚尿流。”


“亚历山大打到最后,将军一个接一个地叛变,军心全失。士气在战争中不可或缺,照你的意思是我们干脆别打了,乖乖给德国人投降当奴隶。”


“我只是说,当初你们对波兰人那些做的事情,保不齐会成为苏联的命运。”


托里斯见伊万要动怒,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谁也没把国家大权交给你俩。两位军事学家,炊事兵已把饭准备好,要是去晚可就没了。”



伊万一直有点看不惯菲里克斯的做派,对他那种骄横鲁莽的态度很是不爽。但托里斯似乎与那金发小子相处的很愉快,伊万也就顾及儿时好友的面子,不多和这种笨蛋计较。后来得知了卢卡谢维奇的波兰祖籍,心中就更释然了。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跟着托里斯他们去排队打饭。


一开始吃马肉肠的时候,伊万差点要吐出来。这东西远没有看上去正常,难以下咽到让人以为在咀嚼蜡。但他后来看到东方人一个人吃的津津有味,好像嘴里品尝着美味佳肴,甚至还有点狼吞虎咽的势头。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训练1942用两条后腿站立,那狗倒机灵的很,欢快地摇着尾巴,仿佛在向伊万示威。



没有人上前去与他说话,没有人邀请他一起和其他人一起玩牌。他倒是自得清闲的模样,一个人坐在离其他士兵稍有一段距离地方,拧开伏特加的小瓶子,往嘴里小口小口地灌。有几个士兵们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叼着香烟闲聊。其中一个说十六连的一队侦察兵上午去树林里探路,到现在还没回来。关于侦察兵下落的猜测众说纷纭,却也未说出个所以然来。



伊万注意到王耀似乎早已习惯了独自行动,独自走路,独自吃饭,只在必要的时候与他人交流——这在三五成群的士兵们里显得分外突兀。



他将自己所观察到的说给托里斯听。



“我也注意到了,中尉同志似乎一直不太爱与人走得太近。”托里斯对于伊万的话颇有同感,“你说是吧,菲利克斯?”



“有吗?我倒是觉得,那个中国人不爱与任何仍有心跳的东西亲近。当然那条狗除外。不过话说回来,连长竟然容忍他养狗?”



“别乱说话,卢卡谢维奇。”



菲利克斯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得了,伊万。我看是你愿意亲近人家吧?”



“作为整个连队里唯一的东方面孔,他倒过得也是不容易。”托里斯吸溜了一口煮圆白菜的汤汁,“天知道他得付出多少额外的努力,才能在苏联步兵连里得到如今这个军级。”



菲里克斯点点头:“尤其当连长老爹对中国人还有偏见的时候。我听说他手下的士兵都不是普通的步兵,大多是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再不服的人,都不得不对这家伙服气啊。”



伊万端着碗吃饭,沉默不语。他既没有否认菲利克斯说的话,也没有加以赞同,仿佛那些闲言碎语在抵达耳朵之前就被自动过滤掉了。他只是又瞥了一眼白桦树下的深绿色身影,方才还挺拔而结实,现在却因暗色布料的衬托而徒显出几分清冷瘦削的意味。



稍早些时候,伊万拿分发下来的十支香烟,从一个叫做瓦西里的老兵那里换了点肉酱泥。他、托里斯和菲利克斯用黑面包蘸肉酱吃,很快地,那可怜的小铁罐子就见了底。



菲利克斯将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他伸手去拿自己的水壶,拧开瓶盖,却发现里边滴水未剩。他望向伊万和托里斯,其他两个士兵见状,都摇了摇头。于是菲利克斯只好起身,向流动厨房走去。



虽然听不清炊事班的士兵说了什么,托里斯和伊万却看到他摇了摇头。



“他娘的没水了。”菲利克斯走回来,恼怒地将水壶往地上一砸。



“听萨沙说,一辆运物资的卡车刚走到城外就遭到了德国炮兵的突袭。”托里斯小声说。



“那刚刚那个炊事兵的是怎么煮的圆白菜?用泥巴吗!”



“是小溪里的水,”伊万判定,“从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出发,大概有两俄里多。之前的储备就是从那里打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菲利克斯显然对这话有所怀疑。



“当然是听那东方人说的。”伊万神色因对方的质疑而稍露不悦,“刚才他叫那炊事兵明天早上去林子里打点水回来。菲利克斯,炮火声是不是把你的耳朵震聋了?”



“明天早上!这是要渴死我们啊?”



“忍忍吧,现在都快天黑了。”托里斯好言相劝,“王是绝不会允许我们单独出去找水的。”



听到此话,伊万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慧黠:“但我们或许不需要经他允许。”



菲利克斯这回倒是很赞同伊万的提议:“对啊,我就不信当我们拎着一大桶清水回来的时候,王耀非但不感激,还会教训我们!”



“可是…破了规矩总是不好的吧。”托里斯面露担忧,“连长也早就说过严禁独自行动、未经允许擅自离开营地的啊。”



“那些规矩都是些屁话,托里斯。”十八岁的伊万笑起来,充满自负意味地拍了拍他伙伴的肩。“战争时期,一切多余的规矩都是屁话。关于这一条,你只需尽管信任我就好了。”



“你们…”托里斯看向他同行的两个伙伴——此时,伊万和菲利克斯都已经站起身来,准备朝小树林的方向走去了。伊万趁着炊事班的士兵打盹,偷偷拿了一个铁桶拎在手里。



“走吧,托里斯。”伊万开始催促他。看见托里斯面色为难,他使出杀手锏:“难道你还不信任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这句话使得托里斯瞬间失去了拒绝的理由。他是信任伊万的,从始至终、从小到大都一直信任着。与所有其他人一样,他相信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个直觉性与洞察力都极强的青年,着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一个无比优秀的士兵。再加上托里斯是拜伊万所赐才加入狙击队,就更没理由不相信他了。



于是托里斯站起身,三下两下拍掉身上沾上的草屑,扛上枪,随着伊万和菲利克斯的脚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直到如今,他仍后悔自己当初做的决定。





直觉和经验告诉王耀,今晚有哪里不对劲。



夜幕早已降临在斯大林格勒近郊,士兵们都躲进战壕,找到舒服的姿势躺下。只有几个放哨的还在远处的哨岗上,吸着白天刚发下来的新烟。呼噜声渐渐从四处蔓延而出,混着夏初的知了叫声,使人徒生出几分安宁静谧的错觉。那些倦意浓浓、心安理得的老兵,将反复烧过的军大衣盖在身上,以防止虱虫与老鼠爬进来咬人。至于新兵们,则是另一番景象了。以前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些小窍门,加之战壕里的土硌人得很,他们多半像王耀身旁这个叫萨沙·叶卡列夫年轻人一样辗转难眠、烦躁得抓耳挠腮。



王耀在老兵里算个例外。不知为什么,他今夜总是睡不着,心里不踏实。



这就怪了,今夜是如此的静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安静得可疑。



这是他来到的第四个连队。先前,他带领的狙击队伍曾先后在莫斯科和几个附近的城郊地区停留过。斯大林格勒或许不是王耀停留的最后一个地方,却是他目前待过最久的战场。



在前线的时候,地面上的炮火震耳欲聋、山河震颤;被掀起来的泥土和尸体碎片疯狂地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唤醒大地沉寂已久的怒火燎原。就是在那样的嘈杂与危机之中,王耀都能在掩蔽体里强迫自己进入梦乡——不过除了躺在这里、抓紧自己的那把莫辛纳甘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答案他早已了然,却始终不愿承认。



想到这里,王耀赶紧将回忆的火星掐灭。对一个士兵而言,回忆是必须戒掉的东西。如果一个士兵时时刻刻都惦念着这些事情,那就别想活下来了。稍不留神,思想便会在刹那间溃不成军。前线就是这样的地方,无论是对于家乡的思念、对于过去的留恋还是对于死去人们的缅怀,都是被禁止触碰的东西。那是这群新兵尚且无法体会也无法理解的,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有的幸存者会明白。



翻来覆去,把军大衣折了又折变成枕头垫在头下,吸了三根香烟。王耀实在受不了了,他从四下寂静的战壕里缓缓站起身来,手一撑,灵巧地爬上了地面。



树林里夜色正浓,雾气弥漫。王耀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现些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东西不太对劲。他在战壕之间走来走去,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着的士兵。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渐渐能依稀辨得出每名新兵的面貌。那呼吸均匀、微微蹙眉的模样,宛若出生没多久,还不谙世事的婴儿。那着实是孩童的脸庞,战火还不曾在他们稚嫩的眉宇之间镌刻下一点痕迹。  


 
他数了数,这里多了二十三个半生不熟的面孔,全是两星期前刚来报道的新兵。



不对,错了。今天点名的时候明明还有二十六个。



王耀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三个。再回忆了一遍刚才看到过的面孔,心下一阵急躁。他来到哨兵站岗的小山包上,小屋里烟雾缭绕,那几个士兵还在打牌,还有一个正拿着军用望远镜看星星。一见王耀来了,他们赶紧站起身,纷纷行军礼:“中尉好!”



王耀看了一眼那个带头的士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放哨的地方,而不是棋牌室。”



士兵低下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您说得对,中尉同志。”说着,他给其他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赶忙将扑克牌和香烟收了起来。



“事实上,我来是要问你们一些事情的。今晚有没有人见过布拉金斯基、罗利纳提斯和卢卡谢维奇?”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纷纷说没有见过。



只有那个刚才看星星的士兵唯唯诺诺地开口:“报告中尉同志,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听见菲利克斯好像说要去树林里找水。”



王耀听了以后脸色毫无变化:“你确定?”



“千真万确,中尉。我听见布拉金斯基那小子说,您多半不会为此责骂或惩罚他们的。托里斯还阻止过他们俩,但后来无奈之下还是跟着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未经我允许就离开营地了,并且十分愚蠢地没有带武器。”



“武器我不知道。但是没错,中尉同志。”



王耀听完发出一声冷哼。他二话没说就将系在腰间的军大衣解下来,套在军绿色的制服外面,然后对着那个带头的士兵说:“把我的莫辛纳甘拿给我。”



士兵一头雾水,却只好听从命令。只见王耀抓起那把长枪,迅速地上好子弹。



愚蠢。真他妈愚蠢至极。王耀咬着牙在心里咒骂。今天下午刚把他们选入狙击队,晚上就出了幺蛾子!现在的小孩儿怎么一个个都自大又愚蠢?



“您这是要做什么?”士兵面色讶异。



东方人将枪握在拳里,抬头看了那士兵一眼——漆黑如墨的双眼里看不出情绪。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进浓稠的黑暗里。



“去把那几个傻逼找回来。”





练兵场的夜晚静悄悄,而这近郊的树林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片白桦林距离城区太近了。德军飞机的轰鸣声仿佛就在头顶,炮弹与火焰的焦糊味儿藏匿在深林的雾气里,久久不散。每走几步,他们就能听到自远而近的呼啸声——那声音便是死神的呼唤,不出几秒钟,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便会被夷为平地,化为一座巨大的装满残肢断臂的坟墓。



德国空军对于斯大林格勒城区的狂轰滥炸始于夏末,讽刺的是,这群年轻的、刚参加红军的小伙子们却因此得以幸免。



他们已经在树林里走了差不多三个多小时了,却还是连小溪的影子都没见到。伊万走在最前头,托里斯和累得够呛的菲利克斯走在后头。军靴不太合脚,每个人的脚跟都磨出了水泡,疼痛难忍。后来,菲利克斯终于受不了了:“该死的布拉金斯基,你明明说的是两俄里!”



此时伊万的情绪显然不比菲利克斯更好。一方面恼怒自己竟然在黑暗里走错了路,另一方面则很不愿承认这个自己犯下的愚蠢错误。现在,他们倒是真的口渴难耐,像苟延残喘的疲惫马匹走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伴随着几声远处炮弹的巨大回响。空谷传音,蝉鸣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再抱怨,我他妈就把你揍得爬不起来身,让你饿死在这见鬼的树林里。”



如果是在平时,菲利克斯是不会计较伊万说的这番话的。如果他了解这个自己这个战友的性格——好强、不服输而倔强,他就会知道此时伊万说的话并非出于真心,而是由于一时恼怒与自责而出言不逊。



但此时的菲利克斯已经被口渴和疲惫折磨得烦躁不已,伊万再如此一火上浇油,让他顿时火冒三丈。十八岁的青年,恰巧又是最好胜最冲动的年龄。于是还没等托里斯反应过来,菲利克斯就嗷地一声扑上去,在地上和伊万扭打在一起。



拳脚声和咒骂声让托里斯那方才还萦绕眼前的睡意顿时消失了。他连忙冲上去,试图将这两个发疯的家伙拉开,一手抓住伊万的胳膊,一手试图推开菲利克斯的挥舞着的拳头。伊万显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但干渴和愤怒让菲利克斯的理智丧失天外,于是也变得愈发疯狂、出手愈发狠辣起来。他的鼻子被打出了血,下巴上还有好几块淤青。伊万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没有菲利克斯那般狼狈,前额上却也挂了彩。最惨的当然是无辜的托里斯,这家伙忙着劝架,却在推推搡搡中一个不小心没稳住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叫喊着滚下了山坡。



方才还拳打脚踢的那两个家伙瞬间傻了眼,都忘记了还手。他们赶紧跑到山坡头上,冲着下面大喊:“托里斯——你还好吗?”



夜晚的山林里一片漆黑。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伊万借着微弱的月光,好不容易才看清一个士兵从坡底的残枝枯叶里爬出身子来——这可是夏天,究竟是哪里来的那么一大堆秋叶?大概是由于长期堆积在那里的缘故,叶片腐烂,释放沼气,使得整片林子都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但伊万顾不上,他判断那站在坡下的人应该是托里斯没错。但奇怪的是,即使托里斯听到了伊万和菲利克斯的呼喊,却也没回一句话。



伊万和菲利克斯正摸不着头脑,林子的另一端忽然又窜出一个人影。这让他们立刻警觉了起来。虽然这里并不是前线,却也称不上是什么安全地带。最重要的是,即使隔着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伊万还是看清了那人手里的东西:一把狭长的狙击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托里斯今夜真是倒霉透了。



他捡起那把刚刚青年为了劝架而丢在那里的步枪,上好膛,端起来瞄准了那团移动的黑影。却不料黑影在距离托里斯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那人将帽檐向上拉了拉,露出半边脸颊。



伊万立刻放下了枪。他和菲利克斯四下寻找,终于找到了一条相对而言不是很陡峭的道路,半爬半走地下了山坡。走到距离那人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错啊,布拉金斯基。半夜找水而已,竟然还想到要带枪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风骤雨,甚至连一句责骂也没有,这个东方人的脾气还真是让人吃不准。王耀鲜少夸奖士兵,更何况是几个刚上阵的新兵。但是此时这番“夸赞”,却让托里斯和菲利克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下一来麻烦可就大了。伊万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故意厚着脸皮说:“彼此彼此,中尉同志。”



没想到王耀不吃这套:“别废话。跟我走,回去我倒要好好听你们的解释!”



他们只好作罢,跟着王耀往回走。显然这东方人在树林里待得够久,对于每一寸土地都无比熟悉。托里斯愁眉苦脸,正寻思着自己该如何面对中尉酝酿的苛责,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年轻的士兵手撑着地试图爬起来,却无意间摸到了什么。奇怪的触感贴着手掌,还稍稍有点湿润,好像沾满了快要凝固的某种液体。托里斯满脸好奇地嗅了嗅手指,闻见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腥味。



看清那东西以后,他忽然发出一阵惊呼,迅速将它丢了出去,像躲避瘟疫似的踉跄着退了几大步。王耀走上前去将那东西捡起来,神色瞬间变得紧张。



那是一只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的手臂。上面的血迹乌黑如墨,却还未完全干涸。



“快点,把枪拿出来!”他推搡了一把伊万,语气霎时间变得急促:“都跟着我走,卢卡谢维奇和罗利纳提斯在中间,布拉金斯基打后阵。压低身子,别弄出声音!”



他们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顾得上笑话刚刚托里斯的失态。三个士兵被王耀这么一命令,立刻按他说得照办,一个紧挨着一个,弯着身子、几乎是在地面上匍匐而行。他们一个个都竖起耳朵,细细听着这寂静得可疑的树林里的寥寥声响——不过是几声夜莺的啁啾,风吹过树枝,发出略微嘈杂的沙沙细响。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又仿佛一切都瞬间变了模样。



在距离刚才那片树林约半俄里的地方,他们嗅到了浓重的腥臭味。即使是新兵都心里再明白不过,那才不是什么树叶腐败的气息,而是浓重的血腥。



王耀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灌木,看到那因为之前目睹过无数次,而早在意料之中的景象:那一片地方不大的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尽是被手榴弹炸得尸身不全的士兵。虽说情景惨不忍睹,但还是能辨得出那些士兵身上血迹斑斑的暗绿色军服和军大衣,几个散落在他们身边的军用水壶,还有六七把看上去还能用的步枪。旁边的树上粘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王耀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即使已经见过很多次,他仍然感到一阵恶心。



三个初次目睹此等血腥场面的新兵一时有些受不了。一个倚在树旁边开始干呕,另一个吓得面白如纸,还有一个——伊万·布拉金斯基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攥着步枪的手掌被指甲掐得发疼。



王耀料到了他们会有这般反应。他瞥了那三个人一眼,叹出一口气:“我想咱们找到那些失踪的十六连侦察兵了。”



没有人说话。



大概是进行侦察任务时,被埋伏在灌木里的敌军士兵突袭了。王耀四下寻望,没有铁锹,也就无法将这些牺牲的士兵们体面地埋葬。再加上那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从尚未干涸的血迹判断出,那群德国步兵很可能还停留在这附近,万一遇上了,肯定是寡不敌众。毛瑟枪一番扫射,他王耀和这几个小兔崽子就命丧桦林了。



于是他压低语气简洁地下令:“布拉金斯基,你留在这里放哨。万一有动静,就立刻汇报。其他两个人,跟着我去把那些水壶捡回来。”



这样捡拾死者的遗物,似乎不太道德,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王耀明白,那些死了的士兵已经无法挽回,但是那水壶里的水却对生者至关重要。这并不残酷,也谈不上道德缺失,这只不过是战争的一小部分罢了——伊万、托里斯和菲利克斯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连忙动起身来。他们将那些步枪也捡起来,用军大衣把它们和水壶包在一起,伊万在后面端着枪,警惕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夜色稠密得滴水不漏,闷得人几乎要窒息。



王耀在弯腰拾起一把沾着血的匕首时,无意中听到托里斯隐隐抽泣的声音。菲利克斯就在他旁边,一把捂住了那家伙的颤动的嘴唇:“你他妈最好别出声,否则我们的小命就别想要了。”王耀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用布料抹去血迹,将那匕首放进了军服胸前位置的口袋里,金属透出的凉意微微刺痛他的神经。



这种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王耀从对方恶狠狠的声音听得出,那个叫菲利克斯的青年也开始有点受不了了。于是他一挥手,示意他们是时候离开了。还是来时的队形,王耀举着枪在最前面,中间的菲利克斯和托里斯负责搬运那些东西,伊万则负责在最后扫尾。一路走过去是王耀所熟悉的路,他听着军靴扫过草丛的细微声响,这才忽然想起来——似乎还没有为这几个家伙擅自离开营地而算过账。



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了他们,先不说会不会遇上敌军吧,即使被自己人发现了,也是在劫难逃。王耀清楚,与德军一样,苏联军队里对于逃兵的处罚制度再简单明了不过:如若发现且持有证据,那就二话不说地拉去枪毙。



一阵怒意从喉咙里窜了上来,却立刻就被王耀强行压了下去。他清楚这个时候,不必再给这些初来乍到的新兵施加更多的压力。虽说他更明白,如果这群人想要活下去,想要像来时那样完好无损地走出这片满面疮痍的战场,所要经受的折磨与今夜相比较,将是无法估量也是无法言喻的。



这再公平不过了,在生存岌岌可危的年代,没有人还会顾及人性中脆弱柔软的一面。坚硬和淡漠便是出路,对于这一点王耀太过熟知,以至于早已变得麻木不仁。




“我想你们都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简陋的军营帐篷里灯光黑暗,所有的光亮全都只是依靠那盏挂在门口的煤油灯。王耀坐在一张深色铁质办公桌前,右手攥着一根铅笔,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他每说一句话,那缭绕呛人的味道便从烟雾里脱颖而出,向三个士兵扑面而来。



最先点头的是托里斯——他可一直都是个明理的年轻人,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看到托里斯这么做了,菲利克斯也认错般地低下头,眼睛盯着军靴的尖儿看。只有伊万是个例外,王耀在讲话的过程中,他一直挺直腰板,眼睛没从东方人身上离开过。



王耀捻了捻烟头,将其掐灭:“规矩我不多说,你们大概已经听过几十遍了。但是我仍要让你们知道,不要以为巧合地找到了失踪的十六连就能让你们将功赎罪。这是一件严肃无比的事情,我不是在开玩笑。”



“假如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将不会半夜跑进那该死的树林子里去找你们,也不会再替你们向连长求情。我说过,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别给我惹事。否则无论是死在敌人还是自己人的枪口下,都没有人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说了那么多,三个小伙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王耀克制已久的怒火终于迸发而出,他将放在旁边的空茶缸狠狠往桌上一砸,忍无可忍地将音调提高了一个八度:“记住没有?”



不要看王耀平日里看上去温淡而随和,发起火来,威力却丝毫不输任何人。伊万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士兵们说起王耀来,眼神里都是满满的畏惧了。三个年轻人见此景象觉得不妙,赶紧边点头哈腰边一个劲地说着“记住了,中尉同志”。



而王耀此时却是一副不愿多谈的神情。他挥了挥手——那大概是他经典动作之一,声音虽透着疲惫却不可违抗:“关三天轻禁闭,现在就去后勤部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留一下。”



高大的斯拉夫青年仿佛早就预料到似的,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再次坐回到刚才的那把椅子上。



王耀吼出声:“我下令让你坐下了吗?”



伊万立刻站起身来,对那发怒的东方人行了个军礼。



“报告中尉同志,您没有。”



王耀叹出一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真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他一手烦躁地按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的桌面。他们就这样互相打量了三分钟,然后东方人皱了皱眉头,好不容易才换上平时那种心平气和的语气。



“布拉金斯基,我相信您是个很优秀的士兵。我早就看出来,您很有天赋。”



“叫我伊万,中尉同志。”伊万忽然开口打断他,似乎是在故意叫板。“请别叫我‘您’,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王耀刚刚熄灭的怒火又燃了起来:“随你便,布拉金斯基。但请不要在我讲话的时候打断我。”



伊万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认真倾听。



“我想说的是,我明白你的心情,伊万。谁都想在刚初来乍到时就赢得一片威信,谁都想在大家面前证明自己。作为一个年轻人,这么想没什么错。但你要知道,这是战场,不是儿戏。而你是个士兵,不管愿不愿意,既然报名来参军,就要遵守军队里的纪律——那些军规可不是无缘无故就存在的。”



王耀说到这里略作停顿,扫了一眼伊万的神色。他正微微低着头,手指有意无意地玩着军服的衣袖。



“我很欣赏你,也不否认你的才华。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看得出你具有极大的潜力,更准确的说,你身上有一个狙击手必须具备的优良品格。但作为你的上级,我不可能因为你比别人优秀,就偏袒你。”



“相反地——正因如此,从现在开始我将对你要求格外严格。”



听到此话,青年终于抬起头来,罕见的紫眸里流露出浓郁的兴趣。只是一瞬而已,王耀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神色,有点得意,有点喜悦,还夹杂着些许不易发觉的愧疚。



“那我就当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中尉同志。”布拉金斯基连连点头。



王耀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抿起嘴唇。这个微笑只持续了半秒不到,又被他强行收了回去。



“好,那就回去吧。尽管是关禁闭,正常操练、集训与演习还是要照常参加。明天早上四点起来,不许晚了。”



伊万踩着步子,感觉头轻飘飘的。





集训的前一天傍晚,王耀命令伊万等人把军队里配的步枪都上缴,从一个破布袋里拿出一把做工粗劣的棕色长枪,让人传看:“谁知道这是什么枪?”


托里斯正心想这什么破玩意儿,看起来既笨重又粗糙,却见伊万眼睛一亮:“莫辛-纳甘!”


王耀未置可否:“你是根据什么做出的推断?”


“别看这枪设计的不怎么样,却轻巧简洁。比起SVT-40更是精简了许多。”


东方人眯起眼睛:“那照你这么说,它也可能是改版前的M1891步枪。”


伊万装作没听出对方语气里刁难的意思,举起手里的枪解释道:“这把安装了瞄准镜。您是狙击队长,自然需要一把可以随身携带、使用起来简便又精准的步枪。而苏联军队中的狙击枪里,也就是闻名遐迩的莫辛纳甘符合这一切条件了。”


王耀终于露出赞许的神情:“不错。看来你对枪支的基本知识还挺扎实。”


伊万决定不去咬文嚼字那句“基本”里边的深意,大大方方地笑道:“那得感谢军事101基础课。”


王耀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以免助长伊万那点容易膨胀的小骄傲。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经过前一天晚上发生的意外,他总结出这姜还是老的辣,新来的小孩儿再鲁莽自大总归还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徒弟?——都怪赛尔科夫那老乌龟,硬要把伊万这小子塞给自己,定是看准了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王耀深知自己表面的耐心都是装的,其实他一向都是个很沉不住气的人,还真不确定是否能忍受与布拉金斯基朝夕相处的日子。他边想边朝着爱德华挥挥手,爱沙尼亚人把布袋里剩余的几把枪分发给士兵们,每人配了一个弹匣盒与一堆子弹。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要想成为一名出色的狙击手,射击精准只是最基本的一项素质。仅仅是打枪厉害不能被称为狙击手,最多只是名‘枪手’而已。



“我们的时间无比紧迫,要让你们在几天之内掌握所有的技能是不可能的,只能涵盖一些基本知识。你们将学会如何校枪、瞄准目标、搭建掩体和潜伏行进。你们将被分成两队——我带着伊万,爱德华带着托里斯和萨沙,目前连长就是这么分配的。”



集训第一日,晨四时,万籁俱寂。


伊万梦见自己在莫斯科的餐馆里大快朵颐:桌上摆满了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鸡腿、布林饼、火腿和鱼子酱,几个月没吃一顿好饭的他馋得涕泪横流,还没来得及张口狠狠咬一口大鸡腿,就在一阵推搡中猛地惊醒。


“快起床,五分钟后开始训练。”东方人的脸在伊万迷蒙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他难受地打了个滚:“搞什么鬼?鸡还没叫呢!”


对方的回答十分冷酷:“在我这儿鸡都开始做俯卧撑了,快起!”


“我……”伊万强迫自己睁眼,上眼皮和下眼皮却不争气地打起了架。“再睡一会儿。就五分钟,你再叫我起来。”说罢他翻过身咂了咂嘴,回味起烤鸡腿的味道。


王耀冷漠地盯了伊万两秒,果断伸手去拧斯拉夫青年的耳朵。他手劲儿大的惊人,伊万吃痛得大叫一声,一骨碌就坐了起来。五分钟后伊万从战壕里爬出来,发现天还是一片漆黑,头昏脑胀分不清天南地北。王耀正站在一边若无其事地抽烟一见伊万便将其掐灭:“早。”


还‘早’?清醒过来的伊万很后悔当时没把东方人的手榴弹引爆,不然也许他现在正在天堂享用烤鸡腿呢。不过好歹理智还是战胜了饥饿,他只得悻悻一句:“中尉同志,您早。”


“跟我走。我教你怎么搭掩蔽体。”伊万跟着王耀,想起前天夜里还曾发誓要让中尉瞧得起,心里的怨言顿时一扫而光。只是感叹这王耀变脸太快,昨天还像个慈母,今天却转型成严父了。


一上午的时间飞逝而过。王耀带着伊万穿梭过树林,交给他如何利用碎瓦、麦秸、泥土和灌木枝叶在野外或城里搭盖掩体,两人之间基本没有废话。伊万收集原料、动手搭建掩体,王耀陪他一起,却也只是抽着烟不吭声。只有他犯了技术性错误时,那东方人才会摆摆手示意他停下,然后指出错误,再蹲下来给他进行正确的示范。


午餐时发生了点小插曲:伊万忙了一上午口渴难耐,却发现没带水壶。他放下莫辛纳甘去附近的小溪喝水,却听王耀厉声道:“站住。”


伊万莫名其妙地回头。


“你把枪落下了。这是作为狙击手的一大忌,记住一句话:枪在人在,枪亡人亡。”


伊万只好回头去捡地上的莫辛纳甘。一抬头眼前是一个水壶,王耀却眼皮都没抬一下:“拿去喝。”


伊万接过水壶,心中忽然有了恶作剧的欲望:“您不嫌弃我口水?”


王耀干笑两声:“莫斯科保卫战时我被困防空洞里整整二十天,只靠漏进来的雨水为生。你不喝拉倒,别那么多话!”


伊万掐指一算,德军攻打莫斯科时他才十七岁,正在学校里的十二年级混日子。这么一想,对王耀的敬佩之情瞬间油然而生。不过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装作不在乎,免得东方人太把他当徒弟了。伊万仰起头将水灌入嘴里,豪气地擦了把下巴上的汗,将水壶扔还给王耀。


下午的训练却与上午截然不同。不到五点天光就渐渐暗下来,飞鸟归巢,掀起一片翻涌的云雾。伊万第七次给枪装上子弹,退后到距离目标物三百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夕阳正在落山,透过瞄准镜看去有点不清晰,他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将枪口对准了那个插在木杆上的德国军帽,手动上膛,扣动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王耀走过去将铁帽拿下来,对着光举起来看了看。



“弹孔距离目标偏差八厘米,布拉金斯基。这还只是静态射击而已,要是在战场上,你的子弹估计就与敌人擦肩而过了。”王耀双手抱在胸前,阳光顺着利落的肩线落下,勾勒出一个军人应有的英挺轮廓。



“换句话说,你的技术还是不到位。”



伊万不吭声,只拿起水壶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水,仿佛那样就能浇灭他心中的怒气和委屈。别看这东方人个子不高、外表温和,一旦训练起士兵来,简直瞬间变成了卡特林斯基第二!自己已经在野地里像狗一样爬了整整两个小时,双手被杂草与枯枝划得红痕交错、鲜血淋漓。刚刚想着能喘口气了,东方人却又命令他爬起来,严肃地告诉伊万方才他动作上和速度上的不足。



他真是不明白,难道自己不是来打枪的吗?照这情况来看,王耀怕是要把他培养成一条蜥蜴了!



但最让伊万受不了的地方是王耀开的那些不知深浅的玩笑。



“你那速度,还不如1942的一半。”
“知道什么叫匍匐前进么?是匍匐,不是狗刨!你动作那么大,第一个给敌人当靶子了。”
“你吃的饭都长哪去了?怎么你吃那么多,没长一点儿脑子?”
“布拉金斯基,动作迅速点!你再磨蹭战争都要结束了。”



虽然王耀嘴毒,但这在老兵带新兵中已经算是非常温柔的了。他深知伊万急于求成,好博得自己的青睐,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泼他点冷水。



王耀不瞎,非常清楚斯拉夫青年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以前军校里也曾有人对东方人示好,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王耀对此事没想法,也不敢有任何想法,在他潜意识里边可以跟别人亲近,但绝对不可与别人过于亲密。经验告诉他,与他人过于亲密只会使自己变得软弱无能,而这是在战场上万万不可的。只不过这次对方年龄太小,可能伊万还没意识到自己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王耀也不打算将这层纸戳穿。



“可以了。休息一下,然后我给你示范怎么打枪。”


伊万蹲在原地没动,只抬起眼盯着王耀。


“你瞪什么瞪?”


对方一声不吭,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睑,对东方人不理不睬。



王耀看他不说话,心下明白这年轻气盛的新兵是在和自己闹别扭。虽然表面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冷静、更睿智,但实际上,那张面色冷峻的脸之下却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大男孩。自己刚刚急于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言辞之间或许太过刻薄了。



不过这也正常,哪个狙击手不对自己的队长怀有点儿恨意呢?他心里最该清楚的……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打住回忆,轻叹了一口气,表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没有办法,东方人心一软,只好亲自拿过伊万的步枪,摆好姿势,端起枪为他示范起来。



“射击时的姿势你都懂。但是有些事物,只有有过实战经验的人才能理解。比如说这颗子弹——”王耀抓起伊万的手,将从枪管里拆出来的子弹放在他手心上。伊万感到手掌里一片异样的暖意。“别看它现在纹丝不动。子弹一旦被装进枪里,就变成了活的东西。”



伊万听到此言,不禁发出一阵不屑的嗤笑。他偏不信这一套。



必须得承认的是,此时此刻他感觉无比沮丧。明明就在昨天,王耀还曾毫不吝啬地夸赞过他的天赋与才能,使伊万十八岁的心脏里一时汹涌澎湃着得意与骄傲——王耀可是夸他了啊,那赞赏的语气,就仿佛自己已经优秀到足以和他并肩了。



这东方人怎么这么善变?



不到一天他就忽然转变了态度,仿佛先前那些话都是放屁一样,好像伊万又一下子变回了那个狂妄自大、过于自信的小新兵。这落差让他一时接受不了,也很不愿接受。但是现在,王耀对于伊万却显得无比耐心,俨然一个宽容而细致的师长,仿佛是对先前刻薄态度的弥补。无论伊万如何对他爱答不理,他都面色如常,继续着自己的滔滔不绝。




而王耀则深信伊万虽看上去不屑一顾,实则却听得无比认真——好强如他,绝不会舍得让自己输在和队长抬杠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毕竟那样做太过得不偿失。



“你手上握的子弹不会轻易听从你命令。受到高温、低温与不同风力的影响,很容易产生射击偏差。而这偏差在距目标越远的地方,就愈加明显。你需要做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便是学会去与它合作,去摸清它的脾性。”王耀说着将那发子弹从伊万手里拿出来,装进枪管里。“你,跟着我一起蹲下来。”



伊万只好照办。他蹲下身,将一条腿紧贴着地面,仔细观察着王耀的一举一动。“这样,你来指挥我,我完全按照你说的去办。”王耀凑到瞄准器前,“现在是傍晚十分,又是高温的夏季。距离目标物约三百五十米,风速每小时十公里,自十一点钟方向而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伊万拿起望远镜,朝着军帽的方向看去,问道:“目标是否在移动?”



“是个坐卧在机关枪前的德国士兵,正在对着咱们的人一片扫射。”



“如果您问我的话,中尉同志——”伊万迟疑了片刻,仿佛在琢磨些什么。然后再次开口:“我会趁着他转向两点钟方向左右的时候射击,因为这时他正巧在忙着射杀别人,而我的位置对于他来说又是个盲点。”



“说的不错,伊万。”王耀按照他说的将身子稍稍倾斜,摆好位置。“那接下来呢,指挥官布拉金斯基?”



“考虑到迎着十一点钟方向的风,我会瞄准离目标偏左的位置。”伊万透过望远镜,在野地里搜寻着。风掠过白桦林上空,树叶互相摩擦,发出悦耳的沙沙响声。



“很好。你打算让子弹从哪个角度射过去?”



这个问题难倒了他。虽说伊万对于风速与子弹行轨的偏差略有了解,却对这些经验性的问题一无所知。他踌躇了好久,硬着头皮胡编乱造:“我或许会让子弹从上往下射过去,从而正中他的额头。”



“错了。”王耀说着,对着铁帽的方向开了一枪。砰地一声过后,两人走上前去察看战果。伊万拿起德国军帽,发现那铁皮的正中间被打出了一个孔。



“这不是打中了吗!”



王耀笑着摇摇头,解释道:“那是我枪法好!要知道,你在战场上瞄准的可都是些活人,而不是一堆冷冰冰的军帽。他们跟你一样聪明敏捷、善于耍花招。”



伊万还是不明白。王耀的子弹明明正中铁帽中央,他却说自己的估计出了错!



“你刚刚说过,会等目标转向两点钟方向时再射击。这点很明智,我非常同意。”王耀认真地直视着伊万,“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从上面射击,会很容易被敌军发现?德国佬的机关枪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一来你就相当于去给他们当免费的靶子了。”



说的确实有理,伊万心想。他光想着要击中目标,却从未考虑过自身安全和其他的因素。



“还有一点:新兵们通常认为,只要瞄准敌人的头部,就可以保证他死亡。事实上那样的难度非常大,鲜少有几个狙击手的命中率高到能一枪将敌人爆头。”



伊万认真听着,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考虑考虑。”王耀将步枪递给伊万,自己接过望远镜。“不用着急,慢慢来。”



伊万透过瞄准镜看过去,那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四出绵延着参差不齐、半路而出的白桦树。他想象着那德国士兵就在那个位置,趴在草丛里,胳膊肘撑地,双手放在机关枪两端,正好将脖子与胸口的位置暴露在枪口之下——



“我知道啦,王!”伊万忽然欣喜地大喊,仿佛无意中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他转过头看向王耀——此时那东方人也正望着他,黑曜石般的双眼里落满夕阳的余晖。



他感觉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击了一下,停顿了两秒才记起自己刚才想说的话:“我会趴在更低的地方,从下往上瞄准他的喉咙射击。这样既可以保证一枪毙命,又一定不会被对方发现。”



这正是王耀心中的答案。伊万以为他会点着头,面带微笑地鼓励自己。但是东方人的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与赞叹相比,那份认同来得太理所当然、太过习以为常。



“不错,布拉金斯基。”王耀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双手一撑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见到伊万还没起身,他转过头催促道:“快走吧,现在距离晚饭还有半小时。去营房后面的树林,我还要教给你野外生存的技巧。”



集训第二日,午休。



王耀将一块黑面包送进嘴里,还没完全嚼烂就吞了下去,毫无风度可言。爱德华一边喝着伏特加,一边在一旁揶揄道:“怎么,布拉金斯基那小子这么耗费你体力?”



东方人苦着脸咽一口食物:“别提了!你应该谢天谢地自己没分到他。十个托里斯加五个萨沙都抵不过一个布拉金斯基难管。”



爱德华笑出声:“也不至于吧?我能看出他对你很是敬爱。”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行,先不说技术问题了。就说布拉金斯基训练要靠哄吧,一点儿小进步都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盯着我,巴巴地等我夸他。一不高兴,就耷拉着个脸不听我讲话了。你说他这个德行,以后能成器吗?我这可不是培养祖宗的。”



“你不是一向最擅长父爱式教育吗?怎么对他不管用了。”



“他就那德行,吃软不吃硬,倔的跟头驴一样。我越对他凶,他听不进去。”



“得了吧!我看出你私下里很欣赏布拉金斯基,不然他早就被踢出军队了。”



王耀笑笑不答:“你那边儿怎么样?”



“有点麻烦。”爱德华说着换上一幅严肃的神情,“萨沙还好,有天赋,天生的狙击手。可这托里斯……虽说技术也说得过去,人也聪明,但就是对自己太没自信了。你知道,一个狙击手最重要的就是心理素质。”



“那孩子资质不错的,沉得住气。你要想的话,我可以找时间和他谈谈。”



爱德华连忙举起瓶子敬王耀:“求之不得。”



不远处,狙击队的新成员们也在享用这难得的双份补给。萨沙·叶卡列夫是个家在莫斯科的年轻钳工,比他们这帮人整整大了五岁。他性格外向,喜爱交友。此时正值午饭时间,他从上衣里掏出一团锡箔纸,拆开来,将包在里边的牛肉干分给伊万和托里斯。他们道谢,接过来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你是罗利纳提斯吧?我听他们说过你。”萨沙对着托里斯笑,“你就是那个自称与中尉同志是老相识的小伙子。”



托里斯忙着咬碎那干硬的牛肉,一时顾不上说话,只好点点头。喝下一口水后,他说:“算不上是老相识,只不过王以前给我们班上过几节课,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伊万瞪大眼睛,惊讶之余有几分嫉妒。



“他教的我们班,你们班当时正准备毕业考试,正好错过了。一个中国人,在人群中总是很显眼,所以我就记住他了。”



这是他们高中历年的传统,每年聘请一些军校的人为学生们上枪支课与军事课,为时一星期。伊万这才想起王耀讲过自己是从军校毕业的。



“是吗?他竟然还教过学生啊。”萨沙也很惊讶。




“不过中尉同志可没亲自教过我。”托里斯有点惭愧地说,“我不过是见过他一面而已,还不是在学校,而是在医院。那时我的射击课成绩并不好,加上患了支气管炎,被迫退课了。”



萨沙忽然神色一变:“在医院,你确定?”



“是啊…那大概是前年年底的事情了。”托里斯也察觉到对方神色不对劲,“有什么问题吗?”



蓝眼睛的青年有点迟疑,似乎怕泄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秘密。但伊万从他的脸色看出,萨沙非常地想把话说出来。于是他开口:“你说吧,我和托里斯保证不透露一个字。”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萨沙声明道,压低了声音。



“那年十二月的时候,中尉同志和狙击队员们接到一份任务,让他们守在一座村庄附近的林地里。当时他刚当上队长,年轻气盛。一个老兵警告过他,让士兵们睡在树林里的掩蔽体中实在不安全,还容易被德军的炮手袭击。”



“但是王耀同志坚持认为,如果让狙击手们睡在树上,当时的寒冷天气肯定会把人都冻死。他下令所有人必须要躲在掩蔽体里,不到天亮不许行动。结果当天晚上,一颗迫击炮落进了掩蔽体,六名狙击手当场被炸得尸身不全。中尉靠在最边上,但还是受了重伤。最后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护士告诉他,整个狙击队里活下来的就只剩他自己一个了。”



“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都快出院了。”托里斯听到这里,已经目瞪口呆:“这么说,因为王耀同志的失误,整个狙击队就…”



“是的,托里斯。如果当时他们留在了树上,兴许就不会被飞来的炮弹砸中。


”萨沙叹了口气,一副疲惫的模样。“那六个士兵,还偏偏是他军校里一起过来的伙伴,其中还有他最好的朋友兼班长。”



伊万将牛肉干全部塞进嘴里,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行了,萨沙。别说了。”


他感到心里被什么撵了一下,一阵难以呼吸的沉重。伊万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天在树林里发现侦察兵的尸体时,王耀的反应会那般激烈。他想象着,王耀在医院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情绪如何崩溃,维持已久的坚硬是如何分崩离析。



他也终于明白,东方人不是不愿意接近其他士兵,而是惧怕接近。



惧怕投入太多感情,惧怕犯的错误再次给他人带来不幸。



他永远都是那副冷静、坚忍、乐观又睿智的模样。却不知那层皮面下,有多少因伤痕累累而脆弱不堪的地方。虽说人无完人,就连最老练的将军也会犯错,但是,以王耀的性格,大概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当年做出的错误选择。



萨沙很识趣地闭上了嘴。这也正好,他自己也不愿再多提别人沉痛的过往。于是他们便以抽烟代替说话,心怀沉重闷声坐在树下。他望向自己的同伴们——该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吃饭的忙着大快朵颐——仿佛这一切战火、忧愁与恐惧都与这些年轻的生命无关,仿佛他们被隔离在和平的时代,将记忆都留在了那最富有活力却一去不复返的旧时代。



但伊万的心却再也雀跃不起来,他预感到或许从今以后,他再也无法像以前的自己那般莽撞冲动、那般无忧无虑地活着了。





集训的这几天里,伊万与王耀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说是朋友不够格,说是上下级又太可惜。闲下来休息的时候,王耀教给伊万一些经验性的技能:如何只凭声音就判断出大炮的口径和朝向,如何确定风向与风速,如何在被抓之前装死……如此等等,伊万都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告诉王耀他记住了。



事已至此,伊万先前心里那份愤怒和委屈也早已平息。毕竟王耀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他做得好的地方东方人也会加以夸奖,指出缺点的时候也并非是在故意挑错。这段时间内两人之间培养出了一种默契,需要说的话很少。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最后一天夜里,他们蜷缩在一个战壕里,背对着背。期间一声巨大的呼啸划过天际,仿佛朝着他们的头顶飞驰而来。伊万被这几乎可以称之为轰鸣的声音惊醒,赶紧爬起身来,伸出手试图把熟睡的王耀摇醒。但不料那东方人睡梦中忽然眉头紧蹙,迅速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刺向伊万。他吓了一跳,赶紧胳膊挡了上去——幸好没被刺到胸口,但小臂却挨了一刀。




此时王耀的睡意也顿时全无,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是伊万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忽然神色紧张起来。他抓起伊万的血淋林的左臂,看到后者正疼得龇牙咧嘴,第一次露出了愧色。



“真抱歉,布拉金斯基。我只不过是……”王耀查看着伤口,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血不停地冒出来,王耀用手将伤口堵上,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伊万面对不知所措的王耀,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那只是出于一个士兵的自我防卫反应。是我的错,不该在您睡觉的时候试图将您摇醒。”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伤到表皮。今晚我先给你简单的包扎,明天回到营地再叫来卫生员。”



王耀用匕首将自己上衣的布料裁下来一块,一圈一圈绕上伊万的小臂,然后打好一个简单的结。伊万盯着他手脚麻利地做完这一切,抬头时正好四目相对。
他们互相凝视了几秒,然后王耀移开了视线。



“对了,刚刚你为什么要叫醒我?”东方人忽然想起来,问了这个问题。



“我听到天边传来巨大的呼啸声,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的。”



王耀神色放松下来,摇了摇头:“那是大口径的炮弹,一般来说对我们而言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倒是要去注意那些细如蚊响的小炮弹,不仔细听就听不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可挽回。”



伊万再次点点头心想,对于这点王耀大概是最有体会的。



“以前我有一伙战友,就是这样被瞬间炸成肉泥。”东方人还以为伊万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于是特意强调道。“现在跟你讲的东西都是在这战场上生存的必要,伊万。不要以为我是闹着玩儿的。”



他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孩子,将这一切当做儿戏。



伊万想对王耀说他知道;想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不要再用无休无止的愧疚折磨自己了。他想说出心里的话,但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使得他终究没能开口,而是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遵命,中尉同志。”



两人便不再说话,回到之前的姿势在各自的角落里蜷缩起来。



伊万背对着王耀,脑海里却浮现出他的黑眼睛。在郊外的夜色里脱颖而出,像盛了星子一样。然后是那看似平凡的面孔,那挺拔如白杨的身影,那片常年潜伏在他眼角眉梢的云翳。伊万倾听着东方人在身后均匀的呼吸,在此刻听来,宛若天籁。



夏日的蝉鸣停了,伏尔加河畔的秋天就在眼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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