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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四章

《中尉》第一章

《中尉》第二章

《中尉》第三章


*OOC是我的锅……我错了

*立波/波立预警

*Scharfschutze:德语;狙击手。


(4)


伊万在一阵混乱中醒来,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有人在高声说话。他和王耀一早回到营地报道,天还没亮就坐上了通往市区的卡车。一夜未眠的伊万坐在东方人身旁,头靠在一个麻袋上面,卡车的颠簸像轻缓的船歌般催眠,竟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一睁开眼他就看到王耀站在车厢前面,言语激烈,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姿态。而站在东方人对面的则是面露愠色、横眉冷目的赛尔科夫连长。一旁的士兵没有一个敢插嘴,全像是受惊了的孩子,一声不吭地观战——除了王耀之外,全连不会再有别人敢与赛尔科夫这样讲话。


伊万使劲揉揉睡意惺忪的眼睛,转向旁边的托里斯:“到哪了?”


“快了,刚刚你只睡了十分钟。呼噜却打的很响亮。”


“这是怎么回事儿,赛尔科夫又造什么孽了?”


托里斯抿紧嘴:“1942丢了。”


“丢了?什么意思。”伊万清醒过来。


“其实我怀疑……它很可能已经死了。”


原来王耀带着伊万去集训时,因怕不方便而将狗托付给了士兵阿列克谢。但那狗盼王耀盼不回来,着急地汪汪大叫。连长嫌它碍事,就差人把它包在一块废布里扔在路边。但那狗似乎有灵性,每次都能找到回来的路。当1942第三次步履蹒跚地从林子里爬出来时,赛尔科夫气急败坏之下,用手枪往天上打了一发子弹。那狗吓得撒腿就跑,边跑边去低头嗅脚下的土壤,试图从中寻找王耀离去时留下的气味。那白色的身影在树林里轻轻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人看到过1942。


王耀对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直到上了卡车才想起一直没见到那只黏人的小白狗。几天不见,他心底非常想念那小家伙,期待着在上战场之前再摸摸它的毛,期待着它能调皮地轻轻舔舐自己的指尖。他以为仍是阿列克谢在照顾它,便没太担心。后来阿列克谢也上了卡车,却还不见1942的踪影,东方人才察觉出不对劲。王耀询问他狗的下落,青年正支支吾吾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赛尔科夫走了过来:“我把它处理掉了。”


王耀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您对它做了什么?”


“这不重要,您也可以不用再一心想着那狗了。”赛尔科夫眼皮也没抬一下,点燃一支烟:“毕竟它在军队里是个累赘——眼看那畜生个子越来越大,每天消耗好几根儿马肉肠,您觉得这样像话吗?”


“那些马肉肠都是从我的补给里边扣的。”王耀紧紧握住了拳,伊万注意到他手背上青筋暴露。他能听出东方人在极力忍住怒火:“1942是我发现的,我有权知道您究竟是怎么‘处理’它的。”


“您真想知道?”


“请您务必告诉我。”


赛尔科夫吐出一口烟圈:“我为何要告诉您;难道您知道了它的下落还要跳下车去找它?为了一条狗值得吗,王。”


“那是我自己的事。现在请您告诉我1942到底去哪了,否则我将失去耐心。”


赛尔科夫饶有兴致地瞥了王耀的脸一眼,那双黑眼睛此时像凝固的冰窖般寒冷。他本想告诉王耀1942逃跑了,出口的却是:“我把它打死了,用一把狙击枪。开肠破肚,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他说这句话时一直盯着王耀的脸,似乎是在刻意等待着中尉发飙。但东方人却异常冷静,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对方,眼神却利如冰刀。


赛尔科夫可能觉得没意思了,转过身要重新坐下,却不料王耀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刺向他暴露的后颈。伊万一看不好,眼疾手快地去抓王耀的右手——匕首刺了个空。赛尔科夫反应过来刚要回击,车厢猛地一晃动,一盏油灯被打碎在地。赛尔科夫没站稳脚一下子摔到在地,王耀趁机蹲下来一手扼住他的咽部,一手将匕首抵在他的喉口,嘴里滚动着丝丝热气:“你他妈老实交代,不然我割断你的颈动脉。”


“你……你个该死的支那佬。警……警……告你,快放……开。”赛尔科夫奄奄一息,嘴上却毫不让步。


东方人将手指捏得更紧:“你说不说,信不信我一手能掐死你?你能对狗做什么我就能对你做什么!你觉得我真怕你么!”


要是爱德华在就好了——不幸的是,他此时与菲利克斯一起在另一辆卡车上。伊万看到赛尔科夫开始翻白眼,身子像搁浅的鱼一样乱扭乱动,心不可避免地悬了起来。


车里没有军级更高的士兵来维持秩序,一切瞬间全乱了套。有的年轻士兵竟然开始尖叫,有的踱着步子手忙脚乱;有人帮着赛尔科夫,对王耀大吼快点放开连长。托里斯被吓的面色惨白,小声地在一旁劝王耀冷静。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忽然响起伊万布拉金斯基洪亮的声音:“都给我闭嘴!”只见他手拿一支托列卡夫手枪指着混闹的人群:“退下去!”


人群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听见老兵瓦西里低声抗议道:“布拉金斯基,你胡闹什么?”


伊万没理他,将手枪交给托里斯,唯唯诺诺的青年颤抖着接过托列卡夫。“你看着他们。谁敢上来,你就开枪。”


“你开什么玩笑——”托里斯话音未落就被伊万的眼神生生堵了回去,只好照做。


伊万跪下身凑到东方人面前:“中尉同志,请您立刻放手。”


王耀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死死盯着赛尔科夫,一声不吭。


“连长骗您的,他没有杀死1942。是那狗自己逃跑了,顺着您留下的气味去找您了。”


伊万看到王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仍然不动声色,汗滴从额角滑落,滴在赛尔科夫惨白的脸上。王耀用手背狠狠抹了把汗:“别想骗我,布拉金斯基。我忍这畜生太久了。他暗度陈仓,他冷嘲热讽,我都忍了。现在他又来侮辱我的祖国……”说着他的唇动了动,抬起头大声说:“我之所以在军队里养狗,是想培养它为我们在巷战中探路。我训练它那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这家伙却——”


“我没骗您,中尉同志。我和所有人替赛尔科夫连长作证,他没有杀死1942。他是在跟您闹着玩的。”说着伊万转向其他士兵,他们纷纷忙不迭地点头。


王耀将信将疑:“你保证?”


伊万发现自己笑了,可能是因为紧张过度而面部抽搐,也可能是由于王耀问的这问题太过幼稚:“我保证,我以自己的生命保证。”


王耀盯着赛尔科夫的眼睛:“他说的可属实?”


赛尔科夫拼死点头。


东方人眨眨眼睛:“我信你一回。”说着松开了赛尔科夫的脖子。


此时的连长威态全无,瘫在地上一阵剧烈咳嗽,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王耀已经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塌下去的军服领口,对托里斯小声说:“给他点水。”面色苍白的立陶宛人立刻蹲下身去,掏出水壶给赛尔科夫喂水。

待他终于喘过气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王耀……你够狠的。”


中尉闻声转过身来,面色如初:“我若不狠,您准会做出更触及我底线的事情。赛尔科夫连长,我一向非常尊重您。虽然我不苛求您对我同样尊重,但请您起码做个样子。”


赛尔科夫缓过神来,皱着眉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东方人竖起食指:“第一,不许再干涉我对于狙击队做的决定;第二,我没兴趣与您继续勾心斗角,请您不要再找我与我的人的麻烦。”赛尔科夫听着,竟点了点头。


“第三,”王耀停顿了一下,目光犀利如剑:“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侮辱我的祖国。如果我再听到您说出那三个字——或者其他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我将让您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最后一条,赛尔科夫显然不是很服气,但在王耀的眼神威胁之下只好忍气吞声地同意。


王耀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对着周围挥了挥手:“都散了。”一旁的士兵像解冻的鱼群一样‘呼啦’一声散开,各自回到先前的位置:有的擦拭枪杆,有的忙着往嘴里塞省下来的黑面包,有的往嘴里灌伏特加,还有的靠在车厢墙壁上睡觉。


伊万也靠回到之前的那个麻袋上,却无论如何也再睡不着。他正盯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那一小撮阳光,感到有人在身旁坐了下来。


他递给王耀一根烟,东方人毫不客气地接下来叼在嘴里点燃。火苗跳动了一下,转而化作缕缕灰烟。


“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伊万侧过脸凑近王耀道左耳,轻声说:“你太冲动了。杀了他以后你一定会后悔。”


“你怎么就知道我真要杀赛尔科夫?我不过是吓唬他罢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伊万不解地皱起眉,“这不像是你的风格,你这样算是和赛尔科夫结下梁子了。”


“这梁子早在你来之前就结下了。今天这个局面不可避免,迟早要发生。在他得寸进尺之前,我必须要警告他。”


“赛尔科夫还会找咱们麻烦吗?”


王耀看了他一眼:“暂时不会。”


“不过我还是觉得——为了条小狗做这样的牺牲,值得吗?”


“狗也是条生命。”


“你打算怎么办?1942丢了。”


“等从前线回来,我第一时间去找它。”东方人顿了顿,抿紧嘴,下巴的线条绷得僵硬:“1942聪明,到时候闻到我的气味儿自然会找过来。我训练出来的狗,不会受不了这点苦。”


“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塞尔科夫,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怕你——”伊万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本想说‘做傻事’,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就改了口。


“怕我出事?”


“嗯。”


王耀忍不住嘴角一扬:“你,真有趣。”


他本想说‘可爱’,但觉得不太合适,于是也改了口。


伊万无奈地笑笑,侧过身去继续睡觉。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厚实的布料罩在自己身上,东方人的声音清冽而飘渺:“伊万,谢谢你。”


他在梦中乐开了花,呓语般的回道:“不客气,我亲爱的中尉同志。”


他梦见自己找到了1942,王耀见了失而复得的小狗后欣喜若狂,对着它又亲又抱,就差把眼泪鼻涕都蹭到狗毛上了。然后梦里的王耀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勾过伊万的脖子,踮起脚亲了他。


伊万被猛地吓醒,睁开眼后茫然地盯着卡车顶棚。一盏油灯半死不活地摇曳着身影。


我他妈这是……怎么了?


他转过身去看向王耀,那东方人没睡着,借着微弱的光线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书。伊万看看王耀,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盖的军大衣,又抬头望向东方人。


我一定有病,我一定有病。


王耀注意到伊万的注视,抬头问:“醒了?”


“你在读什么?”伊万咽了口唾沫,装作若无其事。


王耀举起书,伊万看到那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亚历山大远征记》。


“没想到你对战略与历史还很有研究!真看不出来。”伊万越心虚,越口不择言。


王耀不满道:“布拉金斯基,你会聊天吗?”


“我是在夸中尉同志学识渊博。”


“少贫嘴,”王耀嘴硬,却显然买了伊万嘴甜的账。“在军校时我们必修战略课,每人发了一本。我一直没怎么翻过,趁着到前线之前赶紧看几眼。”


“你听说过赫菲斯提安吗?”


“听过,亚历山大的辅佐大臣之一,是一位很优秀的后勤与外交官。”


“那你肯定没听说过,他其实也是亚历山大的同性恋人。”


王耀扬眉:“这我确实没听说过。”


“阿里安在书里应该提到过,赫菲斯提安与亚历山大是自小到大的挚友,陪着大帝远征东方,跨越千山万水,从始至终一直跟随着他。他们出生入死,出双入对,彼此深爱。”


伊万盯着王耀的脸,对方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他松了口气,心下庆幸王耀或许对于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并不反感。


“后来呢?”


“赫菲斯提安死了。”


王耀点头:“这也正常。亚历山大历经沙场,大概早就习惯了生离死别。”


“然而这件事让亚历山大发了疯。他一个大男人,抱着赫菲斯提安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不听任何劝阻。还下令把好友生前的主治医生吊死,钉在十字架上;让人把城墙涂成黑色,禁止音乐与舞蹈,大肆屠城,扬言每杀一个人就是为赫菲斯提安祭奠一次。”


王耀把书夹在两腿之间,蹙起眉:“这未免有点过分了。我想亚历山大的将军们肯定很不满。”


“那他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八个月后,亚历山大就病死在了巴比伦。”

东方人盯着伊万看,黑眼睛像两洼捉摸不透的潭水,不知是因伊万在历史知识方面胜过自己而不服气,还是为那对古希腊恋人的命运感到唏嘘。他把烟头在地上捻了捻,终于开口。


“我觉得人在战场上,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理性。不能被对方吓破了胆,也不能因一时胜利而得意忘形。但最重要的是与身边人的关系:要做到忠诚不渝,但绝对不可越界。因为你不知道何时他会死去。与战友太过亲密的弊端就在于,若有天他死去了,你辛苦筑起的思想和决心就会在猝不及防之间溃不成军、一塌糊涂。”


伊万却再也笑不出来:“这话太现实了。”


“战争就是如此。要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和并肩作战的人亲近。”


王耀看向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我不是这个意思。做朋友,可以。朋友之外的,绝不可以。亚历山大大帝便是最好的教训。”


伊万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心下明白王耀是在用委婉的方式拒绝自己。他本该想到,这东方人敏感慧黠,必定早在伊万恍然大悟之前就察觉到了自己那点小心思。


但即使如此他心中还是不愿就此放弃,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中尉同志,你觉得咱们是朋友吗?”


王耀一脸被逗乐的神色:“你?”


伊万硬着头皮点头,心跳得飞速。


“勉强吧。”


咔嚓,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一九四二年八月下旬,纳粹德军突破了苏军防守线,攻入斯大林格勒北郊。
时至今日,也没有人愿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整片天空燃烧了起来,在德军飞机猛烈的轰炸下几乎融化成某种半流质、仿佛随时将化为灰烬。碎片如密集的雨点一般从天而降,疯狂地砸向硝烟弥漫的斯大林格勒,秋初的空气里混杂着焦烟与尸体腐烂的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悄无声息地无限蔓延,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这幅模样。


八月二十四日,坦克开始向工厂发动猛烈攻击。 


九月十三日,斯大林格勒中被困的军队与德国步兵之间爆发了惨烈的巷战。


所有人都在向后撤退,这场战事来得太突然,苏军猝不及防。天边的炮火再也没有平息过,连绵着一大片被血染红的土壤,装甲师架着坦克将死亡在这片大地上传播开来。


十五连和十六连奉命在北郊坚持到最后,不到紧急关头不可撤退。


十五日晚,德国炮兵的攻势太过猛烈,导致他们只能躲在掩蔽体里。王耀紧蹙眉头,他知道,这炮火虽能躲避,但却是某种不详的预兆。德国人很可能是在拿炮火作掩护,趁机向对面的苏联军队发起突袭。


这不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吗?王耀这样想着,将一口痰吐在脚边。


有一个士兵不大对劲,神色慌张,不停地颤抖着。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隐隐啜泣。毫无疑问,这都是初次上战场的新兵。但是这种情绪,尤其是在这样外面炮火连天的情况下,是极容易传染给其他士兵的。


这种病症在步兵里很常见,对于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兵而言,这样的场景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士兵发起疯来,必须要几个人联合起来把他压倒,要么就拳脚相加把他打晕。不然不出几分钟,他就会尖叫着、挣扎着从这里跳出去,毫无掩蔽地在德军空袭下四处乱跑。


“你他妈别哭了,闭嘴!”一个老兵已经受不了了,对着那个新兵低声怒吼。
但这一吼,反而唤醒了几个士兵内心深处的恐惧——这其中就包括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伊万感到身边的青年不停地颤抖,转过身,看到他眼里也蓄满泪水。


“你搞什么鬼,”伊万压低了语气责备道,“你知道这有多荒唐吗?”


一点都不荒唐——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托里斯根本不适合当兵,更不适合战争,他不应该来到这里的。若不是当初自己不停地劝诱他,这家伙一定也不会如此积极主动地参军。


托里斯努力控制住情绪,抽噎着说:“我他妈…我他妈要死了,伊万。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过天际。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安静下来,等待命运的审判。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大家都知道,他们暂且得救了。


伊万感到自己心跳停顿了一秒,又瞬间恢复了正常。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长吁出一口气息。然后愤怒的情绪一拥而上。他极力控制住怒火,忍着不去将他那个不争气的伙伴狠狠揍一顿。托里斯的行为太自私了——他恐惧没有错,但此处有谁不是心怀恐惧呢?伊万也恐惧,而且那恐惧并不轻。此番托里斯一折腾,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都要崩溃了。


托里斯害怕,他可以哭泣,可以瑟瑟发抖;老兵害怕,他可以大声咒骂、诅咒这该死的战争。但是伊万如果害怕呢?王耀如果害怕呢?什么也不能做。他们既哭不出来,也骂不出声,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那颗呼啸的炮弹落到远处的地方。


托里斯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或许还即将成为事实:“我要死了…我才十八岁,我才十八岁…”


那个叫瓦西里的老兵实在受不了了。正想动手打人,被一旁的王耀一手拦下:“别动他,让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托里斯,托里斯。”王耀挪到青年面前。


青年颤抖着抬起头。


“你不会死的,托里斯。”王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是名狙击手,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你将活下来,并且活得很长很长。”


托里斯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丢人。他抬起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却一直抑制不住抽泣声。王耀双手抓住他的肩,用力摇了摇,仿佛要将青年从哀伤和恐惧中摇醒:“我是你的队长,我对于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托里斯。请立刻振作起来。”


又一声呼啸,然后意料之中的,是大地沉闷的声响。


掀起的土壤溅了他们一身,几个士兵咳嗽不停。


“请相信我,罗利纳提斯。”王耀神情严肃,“这是命令,你必须立刻振作起来。”


年轻士兵的抽噎声渐渐平息,逐渐归于平静。没有人再啜泣了,也没有人再发抖。王耀这句命令起了关键性作用——这给了他们一种安全感,一种被守护、被包含在一集体里的踏实感。他们谁也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一整个连队,一群人在一起,恐惧便被驱逐得荡然无存。


炮火声越来越密集。王耀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紧握步枪的伊万,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没事儿吧。”


自从卡车里那次交谈,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说过话。


“没事儿,中尉。”伊万嘴角牵起一个微笑——在王耀看来倒有几分勉强的意味。“我好极了。”


“不怕死?”东方人也笑起来。


伊万摇头:“怕也没用,该来的总是要来。”



王耀盯着伊万波澜不惊的脸,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一架飞机落了下来,黑烟遮住了头顶的天空。他听到呐喊声自远而来,越来越清晰。是德国步兵,一个个跳出战壕、扛着步枪,朝着他们的方向涌来了。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背上背包,扛上步枪——但已经来不及了。机关枪突突的扫射震耳欲聋,一片硝烟瞬间在整片辽阔的土地上蔓延而开。


一个士兵的头开出一朵鲜艳的红花——他被敌军击毙了。又有两个新兵倒下,一个胸口中弹,一个喉咙被扫开。


血溅在王耀的脸上,他顾不上抹掉,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高声喊道:“狙击队的听我命令!其余的人,卯足了劲儿向前冲——进攻!”


霎时间,呐喊声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出——瓦西里第一个跳出战壕,赛尔科夫连长第二个,紧接着,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向外涌去。手持步枪,脚踩军靴。他们在垂暮如血中扛着枪向前冲——绝不停歇,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终点,仿佛命运只有一条走向,那便是前方的路。


为了斯大林格勒——不论是敌军还是我军,每个人心中都呐喊着同样的口号。

弹片横飞过来,一个德国士兵的胳膊被削掉,另一个直接被炸成残渣。又是一阵扫射,苏联士兵里倒下了一片。卫生员连忙匍匐前进,去检查那些仍有呼吸的躯体。


狙击队的队员们早已向两边分散开来,各自寻找到合适的掩蔽处了。伊万选择了一片地势较低的坡地,半腰上生满了低矮的灌木——这正是能提供掩护的好地点。他潜下身,学着王耀的样子抓了一把泥土涂抹在面颊上,再用树叶擦了一层绿汁。托里斯此时已经不再颤抖,人就是这样奇妙的生物,当害怕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冷静下来。他将军帽往头上紧紧按了一按,从腰间抽出弹夹,开始迅速地给枪上子弹。


王耀是最先准备好的。只见他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上战场的那点觉悟,也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动作。几声枪响过后,伊万拿起望远镜,看到那几个刚刚还坐在机关枪前的士兵已经倒了下去。又一波士兵围上去,将那几个死人抬走,又有新的士兵上岗。


看向王耀,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已经起身转移了枪口,瞄准了一个正在进坦克的德国装甲兵。


真是杀起人来不眨眼的。


伊万趴下身来,揉揉双眼,透过瞄准镜,将枪口对准了坐在第二个机关枪旁的德国士兵。他一双蓝眼睛,头发纯金没有一丝杂色,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多岁的模样。只见他忽然转过身来——伊万透过瞄准镜,与他四目相对。那透着惊恐的蓝色眼睛,分明是直直地盯着他!那年轻人张开嘴,用伊万听不懂也听不见的语言对旁边的士兵喊了些什么——他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心跳愈发急促起来,来不及考虑,手指就扣下了扳机。


清脆的枪响。


血从额头流出来,汩汩成溪。他开出的第一枪,竟然就轻轻松松地将德国士兵爆头了。


我杀人了,伊万想着,额头上冒出汗来。我杀了一个人,他和我差不多大。一股兴奋的成就感夹杂着极沉重的愧疚从心底涌出,压得他一时间喘不过气。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伊万感到左臂处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群德国士兵围了上来,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死者的尸体没有立刻被抬走。一群带着铁军帽的脑袋就这么围在一起,冒着被炮弹袭击的危险,仿佛在商量着什么策略。


忽然,一个看起来年龄较大的德国士兵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伊万所藏的方向,仿佛看穿了他的鬼把戏一般——不可能,他们明明藏得那么隐蔽。老兵突然大喝一声,端起枪来瞄准了这片林地。其他几个年轻的新兵见状,也立刻端起了枪,眼神里充满警觉与杀气。


“Scharfschutze*!”这次伊万听清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被发现了。


“王,托里斯!快卧倒!”他听见自己扯着嗓子大叫。


一颗子弹擦着王耀的军帽飞过来,打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王耀反应很快,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伊万的瞄准镜在夕阳里反射出光点,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他脸贴着土地,回过头下令道:“赶紧撤退!迅速,马上!别回头看,往城里跑!”


连续的枪声响起,那几个德国士兵正在朝这个方向猛烈射击。然后是一声巨响,冲击力所引发的气流将来不及起身的东方人一下子掀起,又很快将他抛向地面。他的身子翻滚了几下,终于停在一片瓦砾之中。


伊万连忙跑上去,将趴在地上的王耀拉起来。慌忙之中脱口而出:“耀,你怎么样?”他焦急地问话,口中喷出的热气将东方人的视线熏得模糊不清。王耀抬起头,看到一脸急切的东欧青年,抬了抬被划破的胳膊——所幸只是受了点轻伤。但他却感觉下身麻木,一时起不了身。


托里斯察看了王耀的左腿,脸色变了变:“情况不太好。”


伊万一看,王耀的大腿外侧被弹片割出一条十公分的伤口,正往外冒着猩红的血。他迅速掏出匕首将王耀的裤子裁出一个洞,用破布将伤口使劲按住,低声说:“接下来你得自己按着伤口。”说着他蹲下身稍微前倾,趁着对方迷糊着将他一下托起来,背在身上。


王耀挣扎:“别这样。我没事,我自己能走。”


“不行。”伊万斩钉截铁地拒绝。


“别说什么不行,布拉金斯基!这是命令。”


伊万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只是将王耀抓得更紧。王耀没法动弹,只好将嘴凑到伊万耳边压低声音,嗓音里透出隐隐怒气:“伊万·布拉金斯基,我作为你的队长和上级命令你,放我下来!”


“不。”伊万的回答仍然干脆利落。“请把你的下巴搁在我的肩上,中尉同志。”


王耀怒不可遏:“什么?我再说最后一遍!把我放下来!”


一片阳光照进废墟里,呛人的烟尘四处飞舞,炮火声却渐渐小了。伊万微微侧过脸,语气平静如初:“不可能,中尉同志。你如果一直这样胡闹下去的话,我左臂上的刀伤会崩裂开来的。这可是你亲手造成的后果。”


“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中尉。你负伤了。”伊万毫不退让。“请将下巴放到我的肩膀上,这样一来对我对你都会容易很多。”


王耀这才感到自己的裤腿处一片温热,方才被伊万托着,没有一点知觉。他低头向下看,军服已经湿了一大片,粘稠的暗色,全是血。


万分不情愿之下,王耀只好按布拉金斯基说的,将下巴轻轻抵在那人的肩上。他的姿势僵硬极了,伊万只觉费劲,抱怨道:“你放松点好不好?你虽然个子不高,但也不轻啊。”


这句话让王耀瞬间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身子紧紧贴住伊万的背,再也懒得挣扎。





几百米之外,爱德华与萨沙也在撤退。


“真他娘可怕!”萨沙还没站稳脚,就朝地上啐了一口。“德国人的大炮简直像是装了自动探测仪,怎么我们往哪走,它就跟到哪?”


爱德华刚能喘上一口气,被这问题呛的翻了个白眼:“他们占领了马马耶夫岗,对处于低处的我们一览无余。这么胡乱跑……不是个办法。现在只能先进城躲躲。”


“可是城里有那么多架轰炸机等着炸我们!”


“在城外待着更不行,一点掩蔽都没有,德国人想轰我们简直易如反掌。进城还可以在废墟里躲躲。”爱德华说着攥紧莫辛纳甘,尽量压低身子:“城里有防空洞和尚未倒塌的大楼,虽然被摧毁的差不多了,但还可以碰碰运气。”


萨沙别无选择,只能信任爱德华少尉的话。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前行,不顾惊讶于这座城市的疮痍满目。在转角处他们碰到了一堆德国士兵的尸体,死状惨烈,血污结成黑痂。再一眼望去,竟看到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向他们的方向蹒跚而来。爱德华警惕地端起枪,示意萨沙拿起望远镜。青年透过望远镜一看,立马将其放下:“报告少尉,那是个苏联士兵,满身血,似乎牵着个小女孩儿。”


爱德华放下枪,用俄语冲那两人大喊:“快过来!这边!”


苏联士兵干脆欠下身一把将小女孩儿抱在怀里,加快了脚步。与他们还差十几米远时,爱德华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卢卡谢维奇,你怎么在这儿?”


菲里克斯的额头还残留着与伊万打架的伤口,脸被硝烟和泥土遮的看不出本色。他抹了一把脸,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将手上的血蹭到了左颊上:“别提了!快走吧,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解释。”


爱德华看了一眼缩在菲里克斯怀里的棕发小女孩,饿的瘦骨嶙峋,一双绿色大眼睛里满是惊惶。他看的心疼,于是迅速点点头:“行,跟我们走吧。”


他们又拐了好几个街区,终于找到一栋没塌的工厂楼。菲里克斯嚷嚷着要快进去,但爱德华不敢掉以轻心,怕里边躲着潜藏的德国狙击手,于是让萨沙在门口把关,自己一人去探路:“我要是五分钟之内还不回来,你们就抓紧时间逃。”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楼里,贴着墙壁缓缓前行,连一身呼吸都不敢。发霉的气息混在灰尘里,于黑暗中跃然起舞。忽然间,有人从后面扼住爱德华的脖子,一把冰凉的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爱德华听到上膛的声音,想着自己要死于非命,痛苦地闭上双眼。然而对方一开口却是熟悉的俄语:“把枪放下。”


爱德华睁开眼,看清面前站着的斯拉夫青年,忙说:“布拉金斯基,别开枪。是我。”


伊万惊讶地放下枪:“冯·波克少尉,您不是往北边去了么。怎么在这儿?”


爱德华简略地告诉伊万事情的经过,然后走到门口,招呼其他人进来。众人坐下身来,面面相觑,都感叹这奇妙的相聚。托里斯拍着菲里克斯的肩膀,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直到爱德华看到躺卧在地上的王耀,才察觉出不对。他凑过去:“王,你听得见我讲话吗?”


王耀睁眼虚弱一笑:“还没死呢。”


爱德华转向伊万:“他怎么了?”


“大腿被弹片刮破了,流了很多血。我打算给他包扎一下,可是这儿没法消毒,万一发炎就糟糕了。”伊万蹙着眉,将手枪插回腰间。


“我这儿有点伏特加,你可以用它给中尉同志消毒。”菲里克斯跃跃欲试,让托里斯先抱着女孩儿,伸手去掏兜里的酒瓶。伊万接过来,才注意到对方身上遍布的血渍:“你受伤了?”


“没有的事儿,这不是我的血。”菲里克斯笑了,“我在城外等大炮,赛尔科夫那狗娘养的不知道把炮运到哪去了,反正我是没见着,还因为待的时间过长被两个德国兵给发现了。其中一个家伙单手拽着这小女孩儿,看她的神情像是在看妓女。我用枪干掉了一个,另一个被我用刀子刺死了。”


萨沙也笑了:“哇,菲里克斯。那你岂不是英雄救美了吗?”


小女孩听了这话竟转过头来,童声里夹杂着几分不服气:“谁说他是英雄了?我才是英雄!明明是我救了他。”


后来他们才得知,小女孩的父母都是匈牙利共产党,特地逃亡苏联,却又被德国人抓进了集中营。德国军官看这孩子生的漂亮秀气,便打算留她做妓女。却不料小女孩儿是个倔脾气,对军官又抓又挠,死活不从。被菲利克斯发现时,两个德国兵正拉着她去火车站——送去集中营。


众人都被她那正经模样给逗乐了。王耀喜爱小孩子,禁不住也扬起嘴角,轻轻握住小女孩的手:“小英雄,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一听这褒奖立刻喜笑颜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伊丽莎白·海德薇丽,今年八岁。我的好朋友都叫我伊莎。你叫什么?”


“王耀,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耀。”


众人听到这话,忍俊不禁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毕竟在军队里,还没有谁敢对中尉同志直呼其名。这小女孩却有这特殊权利……伊万感到无比牙疼,真心后悔自己没能晚生个十年。但伊莎又将期待的眼神投向他,于是斯拉夫青年只好摸着头皮说:“我是伊万,你可以叫我万尼亚。”


托里斯和萨沙如是介绍自己,最后被盘问的是爱德华,平日里扛枪的青年此时却支支吾吾:“啊,叫我爱德就行。”


每个人的小名都被公之于众后,伊莎看起来终于满意了。托里斯凑过来摸了摸伊莎棕色的额发,指着菲里克斯问她:“你知道这个大哥哥叫什么吗?”


“知道!他叫大波波!”


大家都差点笑晕过去,菲里克斯正喝着水,噗的一声把水给吐了个干净:“谁告诉你的?我叫菲里克斯,听上去像凤凰的那个菲里克斯!”


站在一旁的萨沙笑的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被菲里克斯在肩上擂了一圈。托里斯抹去笑出来的眼泪,还不忘问:“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个外号的?太天才了。”


伊莎一脸迷茫,似乎这称呼是菲里克斯与生俱来的名字:“因为他的头发,那么长,像个女孩儿一样。这种发型不就是波波头嘛。”


菲里克斯气得直跺脚:“伊丽莎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丫头片子——”话音未落,就被托里斯拉到一旁,说是要帮他检查伤口。菲里克斯不从,硬称自己没受伤,却拗不过托里斯的倔脾气,只好乖乖把上衣一脱。爱德华这时也起身,叫上萨沙一起去门口放哨。


小女孩看着托里斯在一旁帮菲里克斯擦拭伤口,侧过身故作神秘似的冲王耀耳语:“我觉得托里斯哥哥喜欢大波波。你觉得呢?”


王耀心里咯噔一声,脸上不动声色:“他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当然是喜欢彼此的啊。”


“可我觉得不止是这样,”伊莎凑近王耀,呼出的热气让东方人耳朵痒痒。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啊,他们,爱对方。”


这小丫头片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小小年纪就这么…王耀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早已云翻浪涌:“别胡说八道。你看,天都黑了。快去找萨沙哥哥,让他借你件大衣,马上睡觉啦。”


伊莎有点小不情愿,但困倦终究征服了她的执着。于是她撑起小小的身子,轻手轻脚地向门口走去。王耀松了口气,刚要闭眼再睡,却见伊万再往一块破布上倒伏特加:“你要干什么?”


“先别急着睡,消毒。”伊万简单明了地回答,将王耀的裤腿撸上去,观察了一会儿伤口。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王耀看着伊万手里的针线:“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临行之前,妈妈塞给我的。”


月亮出来了,伊万借着微弱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缝合王耀的腿伤。没有麻醉,每一针都让东方人疼得直咬舌头,连别人看了都会觉得揪心。但王耀忍了下来,一点也没有叫出声。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伊万的脸,以便分散注意力。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也是一个士兵的脸。这两张脸重叠交错在一起,被不断投下的照明弹的光照亮,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王耀使劲甩甩头,将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赶出脑海。


他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熟睡的伊莎,身体裹着萨沙的巨大的军大衣,显得更加瘦小了。王耀心底忽然一阵柔软,感到自己在这硝烟弥漫的战火中,不再是飘摇伶仃孤身一人。他同伴们的呼吸熏暖这栋废楼,将冰冷的夜晚捂热,让他第一次觉得心中无比踏实。





翌日晨间,王耀召开了一次事关众人生存的会议。


“目前还没有赛尔科夫他们的一点消息。很遗憾,我们很可能已经被大部队抛下。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赛尔科夫的连被德军的装甲部队截住了。而我们,则被困在了城内。


“现在的问题有三点:一、食物与水;二、敌人;三、空袭。要想生存下去,我们必须解决这三个棘手的问题。”


大伙都沉默了。只有伊莎不懂事,好奇地抬头看着王耀。最后伊万打破沉默:“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王耀没有撒谎:“以咱们自己随身带的口粮和水来看,大概不到一星期。”


之前一直不说话的托里斯开口道:“我们可以去这栋楼里搜一搜,这以前是食物加工厂,兴许会有些存粮。”


大家都纷纷点头。爱德华也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应该实行换班站岗。正好我们几人都是狙击手,如果有德国人试图接近这栋楼,就对他们扫射一番。”


王耀赞同道:“这样很好,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情,可以各司其职。菲里克斯和伊莎……你们两个会什么吗?”


“我有个想法,但中尉同志肯定不会喜欢。”


“你尽管说,菲里克斯。”


“这是我昨晚想到的。我不是个优秀的炮兵,但身手还挺敏捷,而伊莎更是聪明伶俐。不如让我和她出去到各地探探路,四下打听德军到动向。运气好的话,还能弄点吃的。”


王耀斩钉截铁地否决:“不行!你们这样太过危险,简直是自愿去送命。你一个苏联士兵,人家德国人一看就知道;万一被抓住了,肯定立即枪毙。”


菲里克斯却说:“您先听我讲完。正是伊莎昨晚的话点醒了我。她不是说我留这头发像女孩儿吗?我打算乔装打扮一番,装作颠沛流离的女人,带着妹妹一起到处讨饭——”


小女孩儿一听这话立刻激动地赞成:“我愿意跟着大波波出去探路!”


王耀一想到菲里克斯一个男人穿着女装,就又好气又好笑:“绝不可能。我不能让你们这样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以为其他人听了也会笑。没想到爱德华说:“王耀,我觉得卢卡谢维奇说的有道理。”


伊万也说:“咱们这样确实不是办法。一共七个人,口粮总有一天会吃完,水也是。”


萨沙却反对:“这样风险太大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依我看……”托里斯发觉众人都注视着自己,结结巴巴地开口:“咱们先去搜查这栋楼,如果口粮够了,那就先作罢。若是不够,那就只好听菲里克斯的了。”


这无疑是最保险的决定,大家心里都明白,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王耀。他们都信任这个东方人,就像信任一位相识多年的挚友。在危难艰苦的时刻,唯有他做出的决定才让人感到安心而踏实。


中尉抬起头,伊万看到那棕色眼眸里写满了坚决。他面向大家举起莫辛纳甘:“好。为了彼此与斯大林格勒的存亡,咱们和德国人拼了!”说着他端起摆在面前的伏特加瓶——里边只剩下一半酒,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传给伊万。酒瓶在六个大人间传了个遍,最后被递到伊莎手上。稚气的女孩儿豪气地一仰头,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敬我们的斯大林格勒!”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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