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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五章

*上次发的太仓促,大改后再发出来
*此文OOC严重,请谨慎食用



(5)



王耀将狙击枪对准街对面那栋楼的下方,透过瞄准镜看清了那一只筑巢于旮旯角的乌鸦。此时它扭着头,专心致志地梳理着背上黑得发亮的羽毛,淡黄色的喙狭长如镰刀。

打枪是东方人在军校时学的。王耀还记得第一次摸到莫辛纳甘光滑而流利的枪杆时,心里微微一怔。他早年在中国北方的山林里度过,从靠狩猎为生的老一辈儿那里也学到了些基础的技巧。尽管年幼,东方人却早已显示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力,将霜雪涂抹在棉帽檐上,能静静地躲在灌木之间卧几个小时。有时他甚至冻得鼻头发红、眼睫结冰,支撑身体的双肘不住颤抖。但王耀总是能硬撑着,不断地在心中给自己催眠:我是一块岩土,我是一株野草,我是一粒石子…

王耀十二岁那年捕获了第一个猎物——一头落单的幼年小公狼。那天,他独自一人到山里狩猎,期待自己能拖着头狍子或者皮脂肥美的野兔回去。可少年在野地里等了太久,竟窝在雪里睡了过去。他被一阵窸窸窣窣声吵醒,看到远处在暮色里摇曳的绿眼睛,顿时慌了神。小狼生的很潇洒,一身漂亮的银色皮毛,两只尖耳朵机警地竖起。可它太过羸弱,没有多少存着过冬的脂肪,此时大概正趁着日暮之时在山涧中碰碰运气。王耀吓得一声不敢吭,拼命屏住呼吸。或许是因为东方人的体温低加上事先在脸上抹了一层泥土,那年幼的狼崽子似乎并未发现他,只是自顾自地踱着步子。王耀几乎没有思考,迅速举起猎枪,对准狼的脖子扣动了扳机。他上前去看时,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一小摊血在白雪中汇聚,弹孔从喉口处一穿而过。王耀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被困城中的第四天,众人的耐力都被逼到了极限。食物所剩无几,水也见了底。窗外是枪林弹雨,窗内是饥寒难耐。饥饿像条蛆虫,俯着在人的意识中,使任何思想都不得片刻安宁。

并非是他们在坐以待毙。被困城中的第二天黎明,托里斯和伊万在工厂中发现了一箱半的压缩饼干和几盒过了期的午餐肉。王耀清点了一下发现的食物,最终得出结论:“如果省着吃,够一个星期。但水的问题仍然没解决。”

菲里克斯兴奋的像个三岁小孩儿,立刻拆开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递给伊莎。小姑娘饿的前胸贴后背,见了食物后眼睛都放光,却不敢放开了肚皮吃,而是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干渣。边吃边说:“太好吃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就大口吃啊。”

伊莎笑嘻嘻地用小脏手抹了把脸:“要是快点吃,不就没了吗?我怕自己一吃起来就控制不住。细嚼慢咽,省着点儿,而且饱的还快。”

小姑娘如此懂事,王耀顿时心疼的不得了。他把自己这份也递给伊莎,小姑娘却严肃地板起脸:“尽管我年龄小,尽管我是女孩儿,你也不能把我和其他人区别对待。” 王耀只好说着“行啦,行啦,小战士”一边作罢,啃着发霉的压缩饼干,一边冥思苦想,如何才能给众人们开开荤。

傍晚,轮到王耀和伊万站岗。他们来到工厂二楼的窗户下,王耀因为腿伤的缘故没法蹲着,只好坐在地上搓着冻红的双手,往上哈热气。伊万见王耀给枪上膛,故意揶揄他:“中尉同志,不怕走火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怕我伤到你?”

“怕你伤到自己。”

东方人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我拿枪那会儿,你小子半夜还在尿床呢!”

伊万笑了:“这话可不一定准确。”

“我哪里说错了?”

“中尉同志可能低估了我的年龄,其实我真的没有比你小几岁。而且,我从小就不尿床。”

“我可没兴趣了解伊万同志的幼年糗事。你多大了?”

对方十分自豪地回答:“十八。”

这回轮到王耀笑了:“这叫没差多少?我今年二十三。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要再虚长你几岁,你都该叫我爹了吧?”

“叫爹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就是不行。你们中国人,长幼尊卑分得太清楚。要是叫小耀,还可以考虑。”

王耀气得指甲盖都抠紧枪杆:“布拉金斯基,脑袋痒痒得想挨子弹了吧?”

“报告小——中尉同志,我的脑袋好的很。有话好好说,把枪放下,万一走火了我的漂亮脑袋可就遭殃了。”伊万边说边举起手投降。

王耀瞪了斯拉夫青年一眼,不再搭理他。他转过身趴在窗台边,朝着街道上眺望。沉默了一会儿,伊万又忍不住了:“为什么伊莎可以叫你耀,我就不行?”

“她才十岁,你呢?”王耀再次端起枪,眼睛凑到瞄准镜前,动作轻巧得像是害怕会惊动了什么。伊万本想问要是我十岁,你也会那么温柔地对我?但看到王耀全神贯注的模样,就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干什么?”

东方人在嘴边竖起食指:“嘘,别出声。要是惊动它,咱们今晚的食物就泡汤了。”

他挪开身子,让伊万透过瞄准镜仔细看。伊万看了半天,好不容易在残垣断壁之间看到一小窝巢穴:“不过是一只乌鸦,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

王耀翻了个白眼:“乌鸦是食腐动物,早就被这硝烟战火中的尸体喂肥了。那么一小块肉,够咱们的肚子饱很久。”

“听你这意思……是想让我们循环利用能源?”伊万开始胡乱套高中生物课学过的理论,被王耀毫不客气地拍了一巴掌后背:“别废话,快给我放哨。”

这中尉当的,真是滥用职权……伊万在心里抱怨,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命,把枪拿起来开始上子弹。还剩最后一串子弹时,王耀那边传来‘砰’的清脆枪响。伊万听到一声短促却刺耳的鸣唳,再抬头一看,那团折了翼的黑色云雾落在街道上,早已断了生气。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等我去把鸟捡回来。”

“还是我去吧。”伊万不太放心王耀,“你的腿受伤了,不方便。”

东方人考虑了一下,心想自己去确实不太合适,于是点了头:“快去快回,猫着腰别让人看见。”

伊万笑得眉眼舒开,半开玩笑地敬了个军礼:“我一定照顾好自己,保证不让中尉同志担心。”

“谁担心你了?我只是不想因为你这个小熊崽子一时愚蠢,向德国人暴露了大家的位置——快去,别嘴贫!”

王耀嘴上说着并不担心,其实心里很是没底。他拿起伊万留下的军用望远镜,观察起楼下巷子中的动向。不出一分钟,他就看到斯拉夫人深色的背影,佝偻着身子穿过街道。

街道并不长,也就十几米左右,伊万却走得心惊胆战,连呼吸吐气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一开始贴着墙走,在确保周围空无一人后,才敢大胆地撒开腿往对面跑。那团黑雾越来越近,就在咫尺之远的地方,伊万甚至能想象出它鲜美多汁的肉,和众人围坐一圈大快朵颐的样子。就在他弯腰起捡鸟的瞬间,一颗疾速飞行的石子儿直冲他脑门奔来,伊万恰巧低下头,那东西没打中,轻轻地擦过他的左脸颊。伊万顿时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颗石子儿打在身后的墙上。

这他妈是子弹!

伊万也不傻,机灵地一转身,顺势就翻进了对面的空楼里。他躲在一块封了木板的窗前,上面正好有个破洞,可以看到对面的二楼。伊万手里还攥着死去的乌鸦,额头不停地冒汗,心脏跳得胸腔里快要迸发出热血。又一颗子弹打穿了木板,汗滴进伊万眼里,刺激的他颤抖着手去使劲揉,还差点戳到眼睛。他透过木板的破洞,一个劲儿地挥手,心里祈祷着东方人能看到自己。

王耀啊王耀,救我他妈的小命可就靠你了。

此时,卧在楼上的东方人心里也同样在骂着娘。他不顾左腿外侧传来的剧痛,迅速翻身去够放在一米多之外的狙击枪。瞄准镜在寒冷里结了一层水汽,王耀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镜片,继续四下观望,试图确定枪手的位置。

他敢确定敌人并非专业的狙击手,不仅是因为对方的射击技术差,还因为刚才打出的三发子弹都来自同一个方向。这是狙击手的禁忌之一,如果不常常换地方,就冒着向敌方暴露位置的风险。但四下空旷无人,初冬的寒风吹动街头落叶,沙沙作响。

王耀转而将瞄准镜移向伊万所躲藏的楼里,看到什么东西正对着自己挥动。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是伊万在朝自己挥手,另一只手捂着左脸。那小子受伤了?王耀心里一紧,对着伊万举起一只手,示意斯拉夫人先别轻举妄动。

这枪手准是个新兵,技术差,却占据了地形优势。

果不其然,他四下张望,不需多久就在街道右边的报亭里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那士兵并不傻,知道窝藏在大楼里的肯定不止一人,于是猫在报亭里不出来也不再射击,干脆就这样耗着。王耀心里一沉:他或许是想引君入瓮,把伊万做诱饵,引诱他的同伴去救人,等到所有人都暴露位置后再一同干掉。

看来要委屈一下伊万了。

左脸颊已经痛的麻木,血却还不见少。伊万痛苦地眯起眼,心里咒骂着那枪手怎么就不长眼睛?打哪不好,偏要打自己的一张好脸。这不是找死么?

随后,他看到王耀用食指和中指冲他使劲比划,嘴里一边说着些什么。他听不见东方人的话,一头雾水,只好对着东方人拼命摇头。王耀见他没听懂,狠狠地瞪了伊万一眼,竟冒着被枪杀的风险站起身。伊万紧张得不行,却也只有眼巴巴地看着王耀把脸贴紧玻璃,冲着上面哈气。他顿时明白了。只见王耀在那玻璃上写出一个巨大的俄文单词:

“回来。”

王耀是让自己给他当诱饵,钓鱼上钩。

伊万放下捂着脸的那只手,将乌鸦柔软的身体揣入大衣口袋里,双手触地匍匐前进。此刻他终于理解王耀当初在集训时的严格要求并非挑刺,而是为了让伊万在战争中生存的必要一课。他爬到门口,微微抬起头四下张望,长舒出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三秒,猛然似箭一般向对面的工厂楼冲过去。眼看就要跑到楼里,一发子弹从身后横飞过来,把他的军帽一下掀飞。冲击力使伊万险些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去,一个踉跄倒在了工厂大门口。

枪声响的瞬间他感到头顶掠过一阵极冷的风,紧紧闭上了眼睛。

王耀放下莫辛纳甘,枪托上已然沾满了手掌心出的汗。他抬头望向报亭玻璃上喷溅的猩红,身子靠着墙缓缓下滑,最终瘫软在地上。左腿疼痛难忍,也许是翻身时动作过猛,伤口又崩裂了。



斯大林格勒的夜,被德军飞机的巡逻灯照的灯火通明。

王耀将最后一块蘸着血的布丢到脚下,取出一支烟递给伊万:“还疼么?”

“早就不疼啦。倒是你给擦脸的时候差点掉了层皮…中尉同志,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王耀脸色黑了,心里嘀咕着自己明明动作很轻,极其仔细地替伊万擦拭伤口。难道真的是打枪习惯了,下手不知轻重?

伊万却以为王耀在闹别扭。不料东方人低下头,解开上衣的扣子,从里边掏出个小玩意放进斯拉夫人手掌心。

“我王耀一向不欠人情债。今天你为了大家一顿饱餐,替我去冒险。万尼亚,谢谢你。”

伊万摊开手,一枚犬牙在月光下闪着洁白的光,被一根细红绳串成挂坠。

斯拉夫人一脸惊恐:“这是——1942的?”

“瞎说!你把我当什么了?这是狼牙,我十二岁狩猎时亲手卸下了它。”

“我就说嘛,1942是只小狗,哪里会有这么长的獠牙。”

“快戴上试试。”

伊万将挂坠戴在脖子上,细绳的长度正合适。他对着中尉嬉皮笑脸:“怎么样,帅吧?”

“帅个鸟腿。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戴的护身符,你可要给我保管好。丢了我找你算账。”

伊万一听就开始摇头:“那这我可不能收。你要是没了护身符,万一我把你所有的运气都吸走了怎么办?”

“我不需要运气也能活下去。”王耀的回答里满是自负,“给你这个的目的是让你在战争结束后,咱们各回各家,你每次看到它时还能记起我这个朋友。”

听到王耀把自己当朋友,伊万很开心:“那我就放心收下了。不过仔细一想,这玩意儿倒是很像你给我的……那叫什么?你们中国人常说的。哦对,定情信物——”

话音未落,他的小腹就被东方人捶了一拳。王耀伸手去抓伊万脖子上的吊坠:“你到底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伊万忙护住挂在锁骨下方晃荡的狼牙,一脸正经:“就不给。送给我了的就是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耀,你可别想耍赖。”

回击他的是一榔头:“小个屁,叫中尉同志!”


一旁在火上烤乌鸦的爱德华翻了个白眼:“你俩别闹,再闹腾小伊莎都要被吵醒了。王耀,你过来帮我扇扇火。”他边说边朝着正趴在菲里克斯腿上睡觉的伊莎努了努嘴,没想到这鬼丫头睁开眼嘿嘿一笑:“我根本没睡着,这香味儿把我熏醒了。耀哥哥,啥时候能吃饭啊?”

“快了快了,别着急。”王耀被烟味儿呛的直打喷嚏,”你继续躺着去,让菲里克斯哥哥给你讲故事。”

菲里克斯是个天生粗线条的年轻人,虽然平时嘴最贫,但关键时刻一个字儿都编不出来,只好求助身旁的托里斯。伊万心下暗笑,觉得这简直是在为难托里斯——毕竟他木讷又沉默寡言,能讲出什么故事?

没想到托里斯将伊莎搂在怀里,张口就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久的让人们怀疑这故事是否曾发生过。在遥远的爱琴海边,有一座富饶而美丽的城邦,叫特洛伊……”

托里斯的故事很长很长,但引人入胜,原本不屑一顾的伊万和菲里克斯都听的入神。萨莎撑着腮帮子,神情涣散,沉浸在立陶宛人平静却有张力的声线中。爱德华也靠在墙边,在火光中惬意地闭上眼睛。托里斯讲痴情却懦弱的帕里斯,讲英勇牺牲的赫克托尔,讲阿基里斯与帕特克罗斯的执子之手,生死契阔。

小姑娘头枕着托里斯的肩,脚架在菲里克斯的腿上。王耀注意到她眼中有泪水,但因倔强而死命忍着。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伊万,对方恰好也看向他,明暗交接中斯拉夫人的神情敏感而忧郁,宛如一座善感的雕塑。

东方人顿时感到心里柔情四溢,像冬夜里跳动的火苗。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战火无情的世道,竟容得下这样温润的心绪。

这一晚是众人数月以来吃的最饱的一次。士兵们将骨头咂的干干净净,一点肉丝也没留下,还不忘舔舔手指残余的油。伊莎吃着吃着竟哭了,菲里克斯手忙脚乱,一个劲儿问她怎么了。伊莎眨着泪光闪闪的大眼睛,说,我好像尝到了天堂的味道。王耀把她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胛:“慢点,别噎着。你要喜欢吃,咱们以后常常去打。好吗?”

不好。伊万皱着眉头狠狠啃了口脆骨,嘴里的肉变了味儿。我可是为了讨你欢心牺牲了一张英俊的脸,你怎么不来心疼心疼我?我要是哭,你肯定不会抱我。他想着碰了碰王耀的胳膊,不甘示弱:“你要喜欢,我天天去给你当迷惑德军的诱饵。怎么样?”

王耀瞥他一眼没接话,意思是:你跟个小孩儿计较什么?

菲里克斯插话:“那可不行,中尉同志会心疼的。”

众人一阵哄笑,连怀里的伊莎都破涕而笑。王耀感到自己耳朵根烫的快要着火了,面子上却硬撑着:“那是那是,这次我不对。下次你们埋伏暗处,我来当诱饵。”

又是一阵笑声。王耀感觉伊万在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有点亲昵抚摸的意味。明明没喝酒,东方人却觉得微微眩晕,仿佛醉了一宿般头重脚轻。




伊万被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吵醒,那气息粘稠如沼泽的泥水,令人听着就要窒息。他翻了个身,正好面向熟睡的东方人——这正是吵醒伊万的罪魁祸首。只见王耀双眼紧闭,两颊通红,在睡梦中都蹙着两撇如山水墨色般的黛眉。他不安分地翻身,轻轻打了个哆嗦。

伊万去摸东方人的额头,顿时被烫的抽回了手。他掀开王耀的裤腿,一阵恶臭差点将他呛出眼泪,只见先前被弹片刮出来的伤口已经红肿流脓,以至于王耀的左腿看上去比右腿要粗整整一圈。

伊万心里一沉。

王耀感到有人碰自己,迷迷糊糊地睁眼:“谁,谁?”

“没事儿,是我。”伊万轻轻说,“你发烧了。”

“水——”生病的王耀像个受委屈的孩子:“渴,我亲爱的万尼亚。”

伊万感到心脏被融化了,凑过去好声好气地说:“好,好。万尼亚这就去找水,但小耀必须乖乖等着,哪都不许去。”

王耀神色迷离地点了点头。伊万正要起身,忽然被王耀扯住了衣角:“等等!我的晚安吻呢?”

伊万愣住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东方人见对方无动于衷竟闹起别扭来,一把拽过伊万的衣领,结结巴巴地嚷嚷:“你不亲我,我就不乖乖躺着。我要去抓野兔,抓火鸡,抓土狼,抓……黄鼠狼,抓北极熊。我,我枪法好,一打一个准。”

伊万拼命忍住笑。王耀烧的厉害,怕是脑袋都坏掉了。难道这才是中尉同志的真面目——一个闹起别扭就面红耳赤的小流氓?他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满眼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别着急,我亲爱的中尉同志,万尼亚没忘。”伊万说着俯下身,在王耀干裂的唇上一吻。

“满意了吗?”

回应他的是阵阵呼噜声。一扭头,王耀已经睡着了。




“我查看过了,还剩不到半壶。再这样下去中尉同志肯定会脱水。”菲里克斯的神色少有地严肃正经。“我立刻去找水。这事儿得听我的,不能再拖。”

爱德华瞥了金发少年一眼:“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不如我和你一起去。”

“我和他去。少尉同志在这里放哨,比我留下更保险。”萨莎说着站起身,看了一眼闹着要一起去的伊丽莎白:“你不许去。听见没有?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伊万,你可得看好她,别让这小丫头乱跑。”

“我也要去。”小姑娘倔强地小嘴一撅,两条清秀的眉毛向上挑起:”明明说好的是我和大波波一起去找水,怎么就成了萨莎?”

伊万瞥了眼伊莎,回答的斩钉截铁:“不行。”

“耀哥哥当时都同意了。你现在反对,又算老几?”

“耀哥哥病了,就由我说了算。”

“凭什么?”

“凭他最喜欢我。”

伊万不得不承认,自己说这话时有点炫耀的成分。

对方却是难缠的主,死活不买帐:“可是你那天明明也答应的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行了?说话不算数,小心火烧屁股!”

小姑娘闹脾气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伊万耐着性子说:“听话,伊莎。你年龄小,还不懂得战争究竟有多残酷。既然我们找到了你就得负起责任,不能由着你性子胡闹。”

而伊莎却堵着耳朵不依不饶:“万尼亚大骗子——啊!”

话音未落,伊万就将她拦腰扛起,小姑娘在半空中又惊又怒,对着伊万拳打脚踢:”快放我下去,布拉金斯基大混蛋!”

“你再嚷嚷,我可打你屁股了。”

伊莎顿时换上一副烈士的神情:“你打啊,快打啊。看看耀醒来以后怎么收拾你!”

最后还是托里斯帮伊万解了围。立陶宛青年蹲下身,揉了揉伊莎卷曲的额发:“伊莎,听我的好不好?大波波哥哥比较笨,容易犯错误。要是你跟他去万一出了意外,耀哥哥会很自责的。听话,和我们一起留下来。中尉同志还需要你照顾呢。”

伊万本想嘟囔一句‘她个小屁孩儿,照顾个鬼,搞破坏还差不多’,被托里斯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看来在读懂女人心思这件事上,一向争强好胜的布拉金斯基怕是要输给他的好朋友兼老好人罗利纳提斯了。











天边响起战斗机的轰鸣,在城市的上方一划而过。伊万靠着墙闭上眼睛,谛听着背后那堵脆弱壁面发出的细细共鸣。东边的街区传来一阵女人的惨叫,夹杂着婴儿刺耳的哭嚎,伊万感到咽喉里一阵酸味儿,像是随时要作呕。每每这时,他会紧紧将自己的莫辛-纳甘抓在胸前,默念着那个简短却分量沉重的名字。

东方人艰难地翻了个身,喉咙里憋出一声呜咽。

伊莎关切地趴在他肩头,眉毛皱成了一团儿:“耀哥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儿。”

醒来的王耀仍然很虚弱,勉强挤出一个灿烂的笑,伊万却觉得比哭都难看。他喂给王耀一点水,然后弯下腰把伊莎领到一旁,安慰式地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

小姑娘转过身来,声音细小的几乎要碎掉:“万尼亚哥哥……你说中尉同志,会不会死掉?”

伊万感到心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却伸手去拧伊莎的小脸蛋:“胡说八道。中尉同志坚强的很,什么大风大浪都扛过来了。你还担心他过不了这个坎?”

“可是,就连神明之子阿基里斯都有弱点。”

伊万瞪了一眼托里斯,叫他给小姑娘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蹲下身来,凝视着伊丽莎白绿色的眸子:“伊莎,你要明白,耀不是阿基里斯。”

“那他难道是帕特克罗斯?哦……这可不好。”

这小孩儿真会胡思乱想。伊万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不是的,伊莎。耀只是耀而已。他既不会是阿基里斯,也不会是帕特克罗斯。”他抬眼,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东方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王耀,我的小耀,我的中尉同志。知道吗?我不允许他死,他必须听我的。”

小姑娘将信将疑:“真的吗。你会保护他?”

“千真万确。”伊万郑重地伸出小指,“拉勾。”

于是,小战士伊丽莎白和大士兵万尼亚就这样和好了。

小姑娘不知道,在与她拉勾的同时,伊万也在心里暗暗发誓。

也许就是在这个瞬间,十八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倏然成长了。他将军大衣脱下来——肩线处开了个洞——走到王耀身边,轻轻披在东方人身上。王耀轻声嘟囔了些什么,或许是‘谢谢’,或许是‘不用’,伊万没听清。但他想起了在来路的卡车上,在混沌的汗臭与烟雾中,那人也曾悄悄为熟睡的自己盖上一件外套。很难想象当初那个神采飞扬、风度翩翩的中尉,如今竟裹在那散发着烟草味道的、破了洞的厚重粗布里,羸弱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成长这件事很是微妙,有时候需要的仅仅是一件破了洞的军大衣。

伊万抱着枪,咬着牙许下诺言:从今以后,要日夜守在东方人身边;谁想伤害王耀,他就二话不说地用莫辛纳甘结束那条贱命。他和王耀绝不是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更不是阿基里斯与帕特克罗斯。伊万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下定了决心要保护这东方人。

但是他打枪不行,又毫无经验。连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该如何去保护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人?

卫国战争爆发时,伊万还在高中读十年级。莫斯科保卫战损失惨重,却也诞生了不少英雄。他还记得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关于“黑鹰”的报道,里边记录了一名苏联狙击手的传奇事迹:他神出鬼没,最高纪录是一天内歼灭三十余名德国步兵。为了防止德军通过报纸获取此人的信息,苏联方面特意不透露真实姓名。后来随着莫斯科保卫战的胜利,“黑鹰”也就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但伊万却想象那人身材魁梧,神采奕奕,头戴皮帽手拿长枪,必定是很潇洒的模样。十六岁的伊万渴望认识这样的人,更渴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他。

神枪手“黑鹰”,便是伊万想成为一名出色狙击手的原因。



王耀头枕着粗麻袋,昏昏沉沉地睡着。伊万努力去倾听他那均匀的呼吸,仿佛只要他用心去听了,那呼吸声就永不停歇。斯大林格勒的秋天落款仓促,冬日的萧条初见锋芒。王耀在梦里颤抖了一下,眉头皱的更紧了。

下午四点左右,王耀醒了一次,声音喑哑说不出话。

伊万连忙递给王耀自己的水壶,东方人喝了两小口,不舍得全喝完就要还给他。伊万的倔脾气上来了,逼着王耀喝,不喝就不让睡觉。王耀因为发着烧而头昏脑胀,经不住他唠叨,只好一口气将水一饮而尽:“可以了吧?”

对方却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罐头午餐肉,用指甲盖撬开铁皮:“吃点儿这个,再睡觉。”

“我不要。你吃吧。”

“你得吃,中尉同志。”斯拉夫青年坚持不懈,说着舀了一勺递到王耀眼前:“乖。”

乖?王耀气得脑仁疼,心想这小熊崽子怕是屁股痒痒了。中尉同志本来一口国骂都到了嘴边,出口的却是满满的苦口婆心:“我习惯了红菜汤马肉肠……吃不惯这油腻的美国货。你留着,兴许哪天能救你一命。”

其实午餐肉是苏联红军最爱的食物之一,肉可口,脂肪高。这在物资匮乏的战乱年代尤其珍贵,没有人会主动放弃自己的那罐“斯帕姆”。伊万也明白这点,于是拉开袖子露出一截胳膊:“你看看我这肌肉,看看我这臂膀,像是瘦骨嶙峋的样子吗?”

王耀轻轻摇头笑:“不像。”

“那就安心收下吧。你流了不少血,补充点元气才能快点痊愈。”看王耀没反应,还挑起眉:“怎么,难道中尉同志还要我喂吗?”

王耀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吃起来。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肯定吃不下,但午餐肉滑腻的质地掠过舌尖,竟激起一阵久违的饥饿感。他控制不住了,索性张开嘴,大快朵颐起来。伊万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一言不发。

东方人感到愧疚,把罐头一递:“你,要不要也吃点儿?”

对方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早上吃过了,味道像皮革,难吃死了。真不知道你的胃是啥做的,竟吃得下这东西!别跟我客气,耀。我最讨厌吃这玩意。”

年轻人的谎言啊,真是拙劣。

看到伊万污迹斑斑的消瘦脸颊,王耀忽然感到心里有一块地方塌陷了下去。辛酸感肆意而至,竟让他喉咙发紧。好在伊万是笑着的,让他能侥幸地安慰自己,其实这一切——这战火,这硝烟,这人世飘零,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快到傍晚时,楼梯口传来萨莎的声音:“快来帮忙——”

伊万和托里斯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到楼梯口,只见地上放着一大桶飘着树叶的水,用装油漆的桶盛着。再往上看,菲里克斯的脸却滑稽极了,青一块紫一块,鼻子止不住地流血。托里斯差点叫出声:“你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菲里克斯不说话,指着地上的水,一个劲儿傻笑。萨莎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直起腰:“我们到处找水,跑遍了全城,一滴也没有。结果这家伙一着急,脑子糊涂,竟想到要跑到城中心喷泉处接水。我也没多想,就和他一起去了。结果,碰上一德国佬!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看到我俩,吓得赶紧去掏手榴弹。菲里克斯这蠢蛋——真是太愚蠢了!不但不知道躲,反而扑上去夺人家手里的手榴弹。”

“你看,”伊万低下头悄悄对小姑娘说,“我让你别去,是对的吧?万一你出个什么意外,耀该多伤心。”

托里斯不信:“你别告诉我这伤是手榴弹炸出来的,我可不傻。”

菲里克斯举起手中的东西:“不是。那小孩儿根本没带手榴弹,口袋里啥都没有!那就是个催泪弹。我真傻,竟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和他打架。”

“你和他打架,然后呢?”

“我觉得这孩子不构成威胁,就让他走了。那小子跑得叫一个快,跟只野兔似的。”

伊万一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把这小兔崽子放走了,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吧!”

“难不成我还要杀了他?”

爱德华也气得脸色铁青:“卢卡谢维奇,你放走的可是个敌人。他回去以后,肯定第一时间报告上级。一描述你和萨莎的长相,他们下次可就认得你们是谁了!就算你打扮成女人,他们也会知道你是苏联士兵。”

菲里克斯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茫然地擦了一把鼻血,低下头喃喃道:“可是他那么年轻,和我表弟看上去差不多大,眼里全是恐惧……我哪里狠得下心对他开枪?”

“得了,得了。说这些也没用。”托里斯再一次打起圆场,“事情已经发生,再多责怪菲里克斯也没意义。现在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有水了,难道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菲里克斯,你也别得瑟,快把你脸上的血擦擦。”

伊万本想说:菲利克斯,你个小兔崽子万一暴露了我们的位置怎么办?

王耀病成这样你让我们怎么逃?


可惜托里斯是个天生的外交家。听了他的劝说伊万倒不好再较劲,菲里克斯也自知理亏,默默低下头擦着鼻子。

众人齐力将水搬进屋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天幕,一层白霜从废楼残破的小窗里漏进来。喂过王耀水后,伊万和托里斯又用布蘸了点儿,给他擦身子。

伊万擦到王耀腿上的伤口处,东方人闭着眼来了声睡意迷蒙的:“万尼亚回来了?”

“回来了,小耀。”

托里斯也听到了,心下一愣——布拉金斯基已经和中尉同志熟悉到这种地步了?作为伊万亲密的好友,他都很少称呼对方“万尼亚”。也许是我眼拙,托里斯想道,在日日担惊受怕中我学会了视而不见,以至于连朋友的变化都未察觉丝毫。

但是“万尼亚”和“小耀”是哪跟哪?

托里斯并不打算直接问伊万,因为以伊万的性格,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绝不会让对方知道一点儿。他决定先把疑问放一放。

忙活完了的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几乎个个都是倒头就睡。

伊万靠在王耀身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好几次,凝视着东方人的侧脸,念着那两个字的简短姓名,试图让自己快些坠入梦乡。但这次,王耀的名字却失去了它的魔力。无论怎样虔诚地去念它,伊万的双眼就是不肯闭上。



好在次日,王耀的烧退了,人也精神不少。

站早岗时,伊万忽然很严肃地跟王耀讲:“中尉同志,我想学更多狙击手的技巧。”

”怎么忽然开窍了?”

“不能每次都靠着你才能逃脱危险;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不能总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援助,必须要找个机会报答。”

其实伊万想说的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变得强大。如果有可能,要比你还强大。

听到这种无厘头的理由,王耀忍俊不禁:“你跟我客气什么?虽然我是你的上级,但我已经说过你是我的朋友。难道朋友之间还需要讲报答不报答的吗?更何况,你也帮过我很多次。”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你之前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真正的好士兵,决不会依存于他人。我也想像中尉同志一样,不需要运气就能在这战乱里独立存活下去。事实上,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在独立完成这事之前,还需要你的帮助。”

伊万说话的时候王耀听得很认真,往常那双流利着或嘲讽或犀利神色的黑眼睛,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斯拉夫人的双眸。他手抵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说:“我倒是有个好方法,但太冒险。坦白而言我不想让你尝试。”

“什么方法?说说看。你要是不说,我可能永远都只是名称不上狙击手的’枪手’了。”

王耀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行。你跟我来。”

他们绕到工厂的后面。王耀指着一条巨大的管道说:“这是我无意发现的通道。在半个世纪前,工厂就停用了这条排水管。我试过了,里边足够容下一个趴下的成年人。”

伊万很纳闷,难道这就是东方人口中的秘密法宝?

斟酌之间,王耀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管道。回过头来见伊万没动,催促道:“快点,跟着我。你个子大,通道对你而言会太过狭小,把身子缩紧点。”

伊万小心翼翼地爬进去,管道内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耀,这管子不是通向化粪池的吧?”

前面传来咣当一声,王耀捂着撞疼的脑袋,咬牙埋怨伊万:“要是你不提还好。你这么一说,出口好像确实是个大铁箱子…”

伊万:“…”

“别管那么多!化粪池就化粪池。你跟在我后面,动作轻点。就快要到了。”

排水管蜿蜒曲折,最后向上走去。王耀让伊万停下来的时候,斯拉夫青年发现自己悬空在一片水面之上。看到脚下的尚未结冰的汤汤河水,伊万才意识到管道被引到了一座桥下。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桥。就在几个星期前,经过一番殊死搏斗,德军终于占领了这一片有利地形。此时是正午时分,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兵站在岸边吸烟,灰绿色的军服被熨的笔挺。

“他是个陆军少尉。”王耀压低声音凑近伊万说,“我之前没告诉过你。其实培养狙击手最好的方法不是操练,也不是集训,而是以活人做为目标练习。”

这样做类似于实战演习,也助于培养狙击手所需的良好心理素质。

“明白了。”伊万没有犹豫,立刻就端起枪。

“别着急,静静在心里回想一遍之前我交给你的内容。等你觉得万事俱备再开枪,没人催你。要记住一点:你只有一次成功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就必须立刻换位置,不然会冒着暴露位置的风险。”

“好。”

伊万的手心在出汗,他胡乱在军服上抹了抹。那颗狼牙在胸前晃荡着,伊万将它拿在手里亲了一口,然后收回到领口里。管道侧面恰巧有许多小孔,直径足够端住莫辛纳甘的枪头。

风速,检查完毕。射击位置,检查完毕。风向,检查完毕。敌人位置,检查完毕。

万事俱备。

伊万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念叨着:“我是一块岩土,我是一株野草,我是一粒石子…”

叩动扳机的一刹那,伊万感到反作用力将自己向后猛推了一把。枪口隐隐冒着烟。再抬头一看,那德国陆军少尉痛苦地倒在地上,喉咙鲜血喷溅,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漂亮。”

这是伊万第一次听到王耀由衷的夸赞,心中差点乐开花。但他表面上还是得装装样子:“中尉同志过奖啦。”

没想到王耀却说:“我没说完呢。你拿枪的姿势不太标准,这样容易让瞄准镜反光。虽然刚才那一枪打的漂亮,但还是可以看得出你需要加强练习。”


等到两人顺着排水管道爬回工厂大楼里,伊万终于憋不住了:“我还是新手,你该多给我些鼓励。说吧,怎么奖励我?”

“想让我奖励你?”

“嗯。”

“好,那你凑过来。”

伊万满心欢喜地凑过去,结果吃了一记狠狠的毛栗子和王耀的一记白眼:“像你这个样子,根本成不了气候。”

“你可别这么说,我刚当狙击手不到一星期就杀了俩人。算上我给你当诱饵的那次,就三个了。照这样的速度,我以后可是要成大器的。”

“你还有脸说?那次要是没有我,你的小贱命早没了。”王耀气的笑了出来,“更何况,你对自己要求也太低了吧。”

伊万看王耀笑了就很不服气:“那中尉同志当狙击手的这几年一共杀了多少人?”

王耀自顾自地在前面走,头也不回:“记不清了,一两百个吧。“

这个数字像当头一棒,把伊万打的措手不及。他知道东方人射击技术高超,却不知道对方竟如此厉害。

“你怎么不说话?”

“…”伊万自惭形秽,低下头小声说:“我能说什么?真是让你见笑了。”

王耀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别惭愧。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可是我认为能杀死这么多敌人,对于一名狙击手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的确如此。但有时候,计数只会增添狙击手的心理负担。在莫斯科时的连长非要计数,要求我收集德国军官的’狗链’,做宣传鼓舞士气。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跟他讲如果再让我计数,我就先崩了他,再一枪崩了自己。”

“那他怎么说?”

“他敢不听?”

伊万很不能理解:“这事也没那么糟糕吧。反正如果我是你,我会感到很骄傲。”

“计数对我而言,无非是一种形式。最烦的就是苏联高层的官僚主义,非要拿我的事儿去做宣传,塑造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英雄人物。”王耀微微侧过脸来,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他们称我为’黑鹰’。但我却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捕猎的野兔,而这场战争则是在我身后穷追不舍的鹰。我杀了太多人,心硬的像块石头。”

伊万睁大了眼睛,仿佛从未认识过王耀。他感到天旋地转,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感到荒唐。原来自己崇拜了两年之久的英雄,竟是一位个子不高、眉眼间透着几分阴柔之气的东方人。最重要的是,人家一点儿也不把荣誉当事儿看,这可与苏联方面发布的“人物设定”完全不符。

王耀丝毫不惊讶:“看你这反应,大概是早就听说过这个代号了。但今后无论如何,请你别对我另眼相待。我还是那个王耀,你也还是那个伊万,我不希望咱们的友情受此影响。”

“那倒不会。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尽管问。”

“为什么在莫斯科保卫战后’黑鹰’就消失了?”

王耀不动声色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空罐头,平静的声线在逼仄的楼梯间掷地有声。

“虽然德国人无法从苏联报纸上获取我的姓名,但他们的狙击手却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一些关键情报。比如说,我在特定的日期会在某片林地的山沟里守着,等等。他们的军官设了悬赏,谁要能杀了我,谁就得到一大笔物资和钱。”

“我也知道他们在追杀我,于是行事更加谨慎。但最终还是犯了个致命错误,眼睁睁讲自己和同伴们送进德国人的陷阱。他们发现我们以后,一边开枪扫射,一边还投了一发迫击炮。”

“结果呢?你们死里逃生了吗。”

王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都死了,除了我。”

伊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说:“我很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已经替他们报了仇。”

“你知道偷袭你们的那帮人是谁?”

“不知道,但我认得出其中一人的声音。他大概是个德国前贵族,受过良好的教育。声音清冽却温润,说俄语时的吐字也完美无瑕。”

“等等,”伊万察觉出不对劲,“他和谁讲俄语?难道是——”

“你没猜错,我们被自己人背叛了。”

伊万感到脊背发凉。毕竟他还太年轻,见识过战火纷飞,却没见识过人心险恶。他觉得王耀太不容易了。

“如你所知,我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德军声称我已经被枪杀,而苏联方面也不敢暴露我的动向,从此以后狙击手’黑鹰’也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我真想亲手杀了那个该死的叛徒。他死个七八十次简直都不为过。”伊万听着就来气,牙都咬的咯咯响。

王耀看他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反而笑了:“瞧你,还是那么冲动。后来调查出那人是个可怜的村民,家被德国人占了,为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得已而为之。事情一捅出来,苏军就派人把他偷偷解决了。”

“那个德国人呢?”

东方人冷笑一声:“他步入我的陷阱,被我的两颗子弹打烂了双手。我把他踢倒在地,结果这畜生临死之前
还有脸求我,说如果我有良心的话,就一发子弹把他打死。”

“你肯定没照做吧。”

“我告诉他:没门儿。然后亲手把他掐死了。”





伊丽莎白在一阵瓦砾震动的细响中醒来。

周遭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声,她能感觉到四面墙壁开始微微摇晃,似乎下一秒就会坍塌成一片灰烬。

女孩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这轰鸣声让她想起逃离故乡的那个火红的夜晚。卡车的轮子急速旋转,却还是不够快。年幼的伊丽莎白趴在后车厢里,眼睁睁地看见父亲被枪抵着后背、母亲被揪住头发——她记得自己想要跳出车厢对着士兵拳打脚踢,想要抱住母亲,让她哭的别那么伤心;她也记得那逐渐远去的军用卡车,和自己因哭喊而嘶哑的嗓音。

伊莎一骨碌站起身子,跑到破了一半的窗前向外望去——只见一架德国战斗机越飞越低,正向工厂大楼直直驶来。

她顿时慌了神。回头一看,其他人也被引擎声吵得惊醒过来。那旋转的声音越来越大,一股炎热的气流顷刻涌入整个房间。王耀在一片混乱中大喊:“快跑!从后门的排水管爬出去,别回头!”

爱德华冲到前面,一脚踢开了那扇半倒在面前的门。托里斯紧跟在他身后,然后是萨沙、王耀和伊万。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坍塌的墙壁,尽量屏住呼吸。伊莎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尘土从天而降,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

“快点,楼就要塌了!”

一桶水被踢翻在地,飘着叶子的清水洒满地面。

伊莎脚下打滑,一个没站稳,重重地向前摔去。她眼前一黑,嘴里尝到了血液的腥甜。她粗声喘气,挣扎着试图爬起身。她知道自己的小腿已经骨折,因为摔倒的一瞬间听到了骨碎的清脆响声。伊莎不甘心极了,她还想要活下去,还想见到她那可爱的伙伴们。我不要死,伊莎想着想着,泪水就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由于强烈的不甘与不舍。她多想再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再看一眼那遥远、凛冽却又温情脉脉的山峦。


她多想,快点长大。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东躲西藏。她多想和爱的人重逢,和伙伴们相聚。

伊莎听见门外王耀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但那声音的温度只在耳畔停顿一秒,就被头顶轰然倒下的墙壁截断。大片泥土砸向她,砖头和瓦砾如雨点般一倾而下。她痛苦地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墙倒塌的一瞬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罩住伊丽莎白瘦小的身体,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一整块石板轰然落地,伊莎感到背部一阵沉重的压力,却毫无痛感。一股温润的热流蜿蜒而下,伊莎被弄的痒痒不已,抹了把额头才看到满手的鲜红。

那不是她自己的血。


伊丽莎白拼命推着那块死死压在菲利克斯身上的石板,哪怕移动一分一毫也好。当她发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后,开始手忙脚乱地去堵菲利克斯的伤口。可是血太多了,像开了闸的蓄水池,从菲利克斯的口鼻、胸口、大腿、脊骨处源源不断地汩汩而出。


伊丽莎白却执迷不悟,竭尽全力用双手按住菲利克斯胸口——即使她早就筋疲力尽,即使她也知道,菲利克斯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大波波,你必须坚持住。我知道你很蠢,但是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你知道托里斯哥哥爱着你吗?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菲利克斯的绿眼睛眨了一下,眉宇皱作一团。他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呜咽声,像即将溺水的人。他想跟我讲话。伊莎狠狠抹掉眼泪,将耳朵凑到菲利克斯溢着猩红的嘴边。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伊莎听不清。菲利克斯急了,颤抖着眼睫,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指着自己的左胸——那里被血污和泥土糊的乌七八糟,断断续续地说:

“我,这里,都知道。”

小战士伊丽莎白·海德薇丽听到这句话,立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对着掉了一半的天花板,肆无忌惮地哭出了声。

那天王耀等人在废墟里发现她的时候,女孩满身满脸的血。她神色疯癫地守着苏联士兵冰凉的躯体,双手交叉在他胸前,着了魔一样不断地向下按去。

但是她的菲利克斯,她的骑士,她的大波波,再也没能从一九四二年的冬眠中复苏过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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