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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原创+露中】苏醒之前(连载中)

>>> 03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并不重要。

王耀注意到那个俄/国人不是因为其他的,只因为他的眼睛。

他的头发或许曾是浅金色的,如今却不知为何成了一坨肮脏的淡棕色,或许夹杂了灰尘和常年不洗的污垢,再加上嶙峋的腿骨和手臂,他看上去和萧条年代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不过那双眼睛的颜色,就连一向注重修辞的王耀竟不知如何去形容。

浅紫色的眼珠明亮透彻,高挺厚实的鼻子滑稽地翘起,倒是浑然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稚气。

王耀想象着阳光落在一双瞳孔里的模样,那必定是比故乡大片大片向阳的花朵还要美好的存在。

起先他俩的交流只限于眼神而已,是的,只是眼神而已。你看我一眼,我再看你一眼——仅此而已。在战俘营里人之间不允许交谈,否则若是被监管发现了,就会以勾结同党的罪名拖出去痛打一顿。

他俩甚至自创了一套自己的语言。吐一下舌头是“你好”,吐两下舌头是“加油”;挑一挑眉毛是“很高兴见到你”,皱一下眉头是“小心你背后有德/国/佬”。

王耀在地上趴着擦地板的时候,他只需要稍微侧一下脸,就能看见窗外用力推着货物当苦劳力的金发俄/国/人。他的侧脸轮廓很深邃,像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手下雕刻的作品。污水顺着他的耳廓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肮脏的溪流,然后顺着脖颈的轮廓蜿蜒而下。

他吐了吐舌头,他挑挑眉毛作为礼貌的回应。


>>> 04

监管鼓气比目鱼般肥胖的嘴巴,腮帮子里的空气被挤压进口哨里,她吹出的哨声尖锐而有力。有如成群受惊的鸟雀,身穿囚服的老少男子听到这声音,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屋外。四面八方的人汇成一片蓝白相间的肮脏海洋,一股脑流出低矮破旧的建筑。

十人成排,面孔或沟壑纵横或正值青年。唯一不变的是多日不见阳光的苍白,还有那出如一辙的佝偻身子,想必那是平日里鞭子和趴在地上留下时的痕迹。有秃头的男子被两个德/国/人架着出来,脸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嘴里嘟囔着自己被冤枉云云。

在这种地方谈论正义,不是鸡同鸭讲就是对牛弹琴。

军官点燃了一支雪茄,夹在食指和中指间,饶有兴趣地看着掉落的尼古丁渣将手指甲盖染成黄褐色。

他在一排排污渍油油的脑袋前踱步,厉声问:“是哪个贼偷了厨房里的面包?”

王耀和众人的目光一律低于平线,也许有些小伙子的眼底藏不住锐气,却也只能以俯首作为掩饰。要知道,生存在战俘营里的唯一准则便是——顺从,不论是真正的顺从还是伪装的顺从。

“不站出来是吧。”军官笑了,一挥手:“那就这么站在这儿吧,今天谁也别想吃到一粒面包屑。”

中午正是暴晒的时候,皮肤经炙烤散发出汗味,长期空泛的胃受到烟呛的刺激分泌出大量胃液。王耀觉得内脏里翻山倒海,再掺杂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腐臭,他一个忍不住,弯下身子捂住嘴干呕起来。

面色愠怒的德/国/男人看了看王耀,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去。毫无疑问地,可怜的东方人被麻烦找上门来了。

王耀被拖进密不透风的暗室内,先是一盆冰水直接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遍。任由东方人哆哆嗦嗦地将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刺骨的寒冷闪电般迅速地侵入肌体,利剑一样瞬间穿进了脆弱的骨髓。

没等他站稳脚跟那一巴掌就掴在脸上,紧接着对方就操起了鞭子——他立刻紧紧闭上沉重如墨的双眼,掩藏起里边日夜煎熬生出的血丝。

鞭子比他想象的要狠,肋骨与刺耳的抽打声产生共鸣,淤血在一层单薄的皮肉下迅速累积起来。心脏试图停止向四肢供血,神经剧烈地颤动,仿佛天旋地转的世界挑起了最激烈的斗牛舞。

他又想起了那个最恰当不过的比喻,自己就是困在地牢里的一只盲鼠罢了。第一次被抽打是德/国/人想从他嘴里挖点消息,却不料被他忍了下去。不但没透露半点风声,而且一声都没吭。

王耀想起那个长相斯文的军官火冒三丈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极了。

这恰恰揭示了他人模狗样的一面,光鲜的外表和被人操控如傀儡般的内心,竟然还需要找一个拙劣的借口以发泄常年堆积在心里的怒气。

古龙水、抱怨和牢骚、手里随时持着鞭子、闷热的天气、蓝白相间病号服般的囚服——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像合着三拍子舞曲兴奋地转个不停的娃娃,混沌和清醒之间的界线如晨昏线般得不分明,晨不是晨,昏也非昏。

既然只有经历地狱般的磨练才能练出创造天堂的力量*,那些看管地狱的人,却大概也不知不觉中被他们所信奉的上天抛弃,一辈子别想踏进天堂的大门了吧。

他索性不再绷着嘴唇,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身子乱颤——疼得越厉害,他就笑得越放肆,仿佛是在与行刑的人故意较劲。


>>> 05

王耀不清楚最后自己是被抬走的还是怎么的,总之是眼珠一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倒是遗憾自己没有死在那德/国/佬的鞭子底下,那样反而死得光明磊落。现在他被打得跟只狼狈的落水狗似的,蜷缩着身子躺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还不如充当一回烈士来得痛快。

心一横,牙齿咬紧柔软的舌头,一股热烈的腥甜就立刻顺着喉咙一路流下。可没过多久王耀被咬出的血呛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肮脏的脸正对着自己,灌进的水从嘴角溢出来,将含铁的血污冲洗干净。

他的背被猛拍了几下,一咳嗽,咳出一小滩血水。

“同志,别做傻事。”那人的面容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模糊不清,一双紫眸在王耀眼前晃了两下。“你要是这么死了,我可也就愧疚死了。”

可笑的湿润从眼角蔓延,他死死咬住充血的嘴唇,生生把眼泪逼回去。那人顿时就慌了神,想都没想就用袖口替他擦拭眼角,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似乎叫他千万别哭出声。

他赶紧压抑住喉咙里的呜咽,重重地点了点头。

“…赶紧把这个吃了。”男人说着从脏衣兜里掏出一小块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王耀嘴里。

王耀连忙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迅速把洒落在周围的面包屑捡起来,放进嘴里舔干净。他大概一生都没有这样狼狈过地吃过东西,只是他的胃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沾一点儿吃食。倘若再这么饿下去,那个上天赐给他的内脏器官恐怕会开始自我消化。

还没感动个几分钟,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忽然恍然大悟——中午偷东西的就是这家伙!于是他愈发不客气,干脆把整块面包塞进嘴里,未咀嚼几下就直接吞下去。

“小心噎着,你这饿死鬼。”男人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好听。

“你欠我的。”他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安静地看着王耀毫无形象地舔舐完手指,又从上衣兜里抓出了两块压缩饼干,迅速塞进东方人的口袋:“你他妈最好别谢我,嘘,先不许出声。要是让那些人模狗样的畜生们听见,咱俩就都别想活了。今天只允许你问我一个问题,你最好抓紧时间。”

东方人翻了个白眼,心想我替你挨完打了凭什么还要感谢你?

不过他最终还是凑到男人耳朵前,以同样微小如蚊的音量发问:“…你叫什么?”

“伊万·布拉金斯基。”男人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到了王耀眼睛。“你可以叫我万尼亚。好了,我得走了,你看——”

“磨磨蹭蹭得干什么呢?是让你给这中/国小子灌点水,不是让你俩一起待一辈子!看什么看?快点出去!出去!”

门口忽然传来德/语的咒骂声,驱赶着那人从监牢里出去。

王耀背对着那扇铁门,等待着屋外走廊上的争执声和军靴踏地的声音渐渐远去。苍白的阳光从墙壁上迅速溜走,留给他一片寂静腐烂的黑暗。

他避开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勉强翻了个身,在心里又一次默念了一遍那个俄/语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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