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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原创+露中】The Night Before I die

-书信体

-已完结

-有肉,未来设定

-灵感源于《Cloud Atlas》中的Somni和Hea-joo。最后阿尔弗雷德与王耀的对话改编于此电影。披着白袍子和速补饮料的梗也来自于此。

-最后一句话来自于泰戈尔的《飞鸟集》

-可能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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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见信好。

 

当我将这封信放在信笺里,再用唾液将两片开口处的折纸黏在一起时,窗外的樱桃树已经开了花,在你的旧院子里摇曳着身子呢。

 

请原谅我的迟钝,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樱桃树的寓意是——永恒的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它发生在生命之初,肉体与细胞浸泡在火山灰与岩浆混合般炙热的液体里。世界却是完全黑暗的——没有光没有形状,我却能听见氧气破裂的声音,像星云爆裂般的巨大而宁静。

 

好吧,我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这些。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向你仔细描述那壮丽的景象。你们纯血人则是经过母亲自然的分娩,被一双洁白的大手包裹住剪断脐带,然后伴随着人生中第一声明亮的啼哭而来到这个世界。你是上帝赐予人间的圣物——是最纯粹的、最高尚之物的象征。而我呢?我作为王耀——或者是克隆人Y1001,我在炙热的溶液里悄然出世,没有欢笑也没有哭泣,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恒久的沉寂。

 

  坦白而言我是嫉妒你的,万尼亚。

 

你的母亲将我从工厂领回家那年,你恰好满三岁半,已经会张着满口的小细牙满口胡言了。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那时你紫色的眸子清亮清亮,像两洼透彻见底的潭水。你有着世界上最温柔的母亲,她偶尔会牵着我们出去遛弯——你一定还记得那片落满了金秋黄叶的小径吧?你兴奋地冲上去踩那嘎吱作响的脆叶,你笑,你尖叫。我谨慎地跟在你身后,生怕这个小淘气包会滑一跤,或磕掉一颗门牙什么的。

 

你渐渐长大,有时候会和隔壁的小鬼阿尔弗雷德打架。我看也看不住你,只能跟在你屁股后头,追着你擦去你脸上的鼻血。

 

  你叫我什么来着?

 

哦对——你叫我“耀哥哥”。你是个慷慨的小绅士,会将过长的围巾分给我一半,与我牵着手走在秋日浩淼如海的苍穹之下。

 

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我被联邦的人带走的那一天你哭得很厉害。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我听见你的撕心裂肺哭声时,我也忍不住想要流泪。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克隆人虽然与纯血人外貌相似,却没有流泪这项功能。

 

  我是Y1001,一个没有权利宣泄情绪的克隆人。

 

于是我只能睁大干涩的眼睛,麻木地盯着你们家那栋渐渐远去的别墅,直到它消失在道路与围栏的尽头,化作一点渺小的黑色。我祈求上天,他们不要让你和你的母亲因我而受任何牵连。我想念你,万尼亚,想念你的一切。可是想念能做什么呢?我将脸颊埋在双手里,试图让喉咙里的哽咽以液体的形式流出来。可是我的手掌始终是干涩的,我只好蜷缩在卡车的角落里,昏沉地睡了一下午。

 

睡梦里我偶尔能听见联邦士兵的辱骂声,他们戏谑联盟人民的愚钝,唾骂对方对于克隆人的纵容和包庇。

 

亲爱的万尼亚,原谅我被联盟俘虏的那段日子无法给你写信。我尝试过溜出门外去寻找笔墨,可是联邦士兵每次都会把我抓回去——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安了传感芯片。当然了,即使我不在这里多费笔墨唠叨那些在集中营里的事情,你也有个大概的了解。我很抱歉,万尼亚。我还是让你的母亲受了牵连,是我的错,让你再也无法握住她柔软的手掌。

 

你为我而来的那一天,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从联盟集中营炸毁的废墟尽头走来——我仍然记得那沉重但温和的脚步声。我仰面躺在这片古老而残破的大地上,感受震颤带给它那苟延残喘的心跳。然后你就来了——披着红色的战袍,热浪滚滚的风吹动鬓角的发。你将我抱在怀里,你在我记忆里一直都是个小毛头的模样,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你的胸膛是如此宽厚。

 

时光向来残酷,却也如此可爱。

 

那天你一直抱着我,一直到了你在新城的家里才肯放下我的身子。你让我一个人在盥洗室里洗澡,然后一言不发地替我换衣服。当你那双手久违地触到我的背时,我本能地躲闪开了。

 

“为什么不换衣服。”你皱着眉头看我。

 

你的声音有些与相貌不符的威严,这让我感觉陌生。

 

“那些是人类的衣服。”沉默了半天,我吐出这样一句话。“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我的名字是Y1101,我是个违法克隆人。我不被法律允许穿上人类的衣服,您明白吗?”

 

“去他/妈的法律。”你脱口而出。或许是意识到这言辞不太妥当,又改口道:“我是说,那是他们联邦人自己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不是吗?”

 

那句粗话让久违的熟悉感又回归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你仍然是我认识的那个万尼亚。我无言以对,只好任由你像个固执的孩子一般脱下我破旧的防护衣。你的手指与我的皮肤接触时,一种奇妙的电流从脚跟拔地而起,这让我吓了一跳。所幸你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手脚笨拙地替我换上新的防护服,然后领着我去了餐厅。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你的触碰无意中激活了我电脑中的一块禁区。

 

它的名字叫做【爱】。

 

真可笑,我们克隆人没有心脏,却懂得如何去爱。

 

你用电子钳一把剪下我脖子上的芯片,当我听见那声金属清脆的断裂声时,我知道我没有理由再对你戒备。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纯血人,所以我坚信你绝对不会伤害我分毫。

 

你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一样是爱,一样是自由。

 

你的新家在斯匹莉亚岛,那里是除首都之外唯一一块未被联邦侵占的净土。你去城里的唐人街买了一件红色的小衫,看着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发愣的模样微笑。我当然不必再喝下那难以下咽的速补饮料。因为你让我吃上了人类的食物——面包、炼乳、牛奶、香肠。可我必须要向你坦白一点,你的厨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至少和我比起来,你还需要很久的修炼。

 

庭院不算大,有一棵矮小却挺拔的樱桃树。我知道你喜欢海,却无法带着我去看它。因为海是联邦与联盟最后的界线,你不想冒这个风险。于是我们大部分的日子都在庭院里度过。你让我为你读泰/戈/尔的《飞/鸟/集》,读着读着你就窝在躺椅上睡着了。入秋以后天气很凉,我时常需要重复你儿时每夜的差事——为你掖好被角。有一天夜里你忽然毫无征兆地抓住我的手,像个孩子似的低声呜咽起来。你说耀你不要离开万尼亚,大家都走了,耀如果走了万尼亚就永远一个人了,我不要一个人…

 

这才是我的万尼亚,一个孤独却固执的孩子,一个善良的、受伤的勇士。你抱着我胳膊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它拽断。你不知道,我看见你雾气迷蒙的双眼时,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土地塌陷了。你瞧瞧,王耀还是那样一个傻气的、容易动感情的克隆人。

 

那一年你二十三岁,与我上次见到你哭泣相距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思念。

 

那一夜是公元三零五零年情人节。

 

我们坐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疯狂地拥吻,我感觉你温厚的气息正在往我冰凉的肺叶里灌输着氧气。斯匹莉亚当晚的星空有海豚座星系在盘旋,窗外烟火绚烂如斯。你将我紧紧锁在怀抱里,嘴唇狠狠地吮吸着我的脖颈和锁骨。我不得不以溜走的方式逃避你在身体上留下的吻痕。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你力量太大,我逃不出你的胸膛,就只能用牙齿去咬胳膊。但你还是不放开,反而更得寸进尺地将我领口的扣子一个个解开。我甚至没有时间反应,就被具有穿透力的寒冷激地打了个寒颤。裸露的皮肤因不适时的喜悦和刺激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情不自禁地开始叫,不得不说我们俩太有默契了,就连动脉跳动的节奏的惊人地相似。

 

事后我们去了海滩,你靠在灯塔边上开了一瓶伏特加,转身又递给我一瓶。

 

在星辰缓坠中,你第一次开口讲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我从未谋面的男人。

 

 

“老布拉金斯基在我小时候就走了,耀。”你说,“他在这座灯塔守候了几十年,从一个小伙子守成一个不再年轻的大叔。”

 

我看着这个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的青年。虽然你的人好好地坐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你不在了。或许是出于醉意,你去了很遥远的地方,而且大概还迷路了。灯塔长久亮起的灯光在黑夜里扫视,远处有海潮与礁石亲吻时的汐声。斯匹莉亚的夜晚那样泥泞,流转的灯光好容易穿破浓稠海雾,将年轻的脸颊寸寸打亮。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你说,“他去海里住了。他把我抛下去海里住了。你知道吗?哈哈。”

 

“他出海的时候让我在这儿替他打灯。你看见灯塔旁边的红旗了吗?他要求我每天必须过来将红旗升起来,因为红旗在海上很显眼,他一眼就能看见。这样他就知道我是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天他们的战舰被联邦击沉了,哇哦——那么大的战舰都能被击沉?”你一边做着手势一边说话,“那天的灯塔出了故障,所以我就没在里边待着。你说我要是一直待在灯塔里,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们发出的求救信号弹了?”

 

我只是静静地笔直地坐着,听你平静地陈述。你的语气让我觉得你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种事不关己的错觉。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你的脸看,似乎要从脸上审问出一点感情的泄露。可是我失败了。你的脸上没有后悔也没用悲伤,只是最平淡的神色,寻不到丝毫脆弱的痕迹。

 

但是我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青年,他的心里也有一个巨大的洞。不仅如此,他心里的洞窟正在向下沉没,像置身于流沙之中的小舟。他心里的缺口不比我的小。但和我不一样,他不逃避也不挣扎,只是任由自己向下沉去,最终触及到海底的砂岩。

 

半晌,我下定决心似的举起伏特加:“敬联盟。”

 

你眨了眨紫色的眼睛,然后心领神会地举起玻璃瓶:“敬联盟。”

 

 

你带着我去参观了克隆人回收站。我目睹自己的同胞被送进焚烧炉里,身上披着白色的袍子,象征永恒与重生。当我面无表情地走出回收站时,恨意在牙齿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当即签署了入伍通知书——为了我们的联盟而战斗。你抱着我亲了又亲,嘴边细碎的胡茬有些扎人。你说——我们将会一起改变这个世界。被剥削的人民——无论是纯血人还是克隆人,都不会向暴力犯罪屈服。

 

当然,我知道你许下的是什么誓言。而事实上你也这么做了,因为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个守信的人,他从不食言。

 

我在后备军看将军指挥作战的时候,你就在前线与联邦人刀戟相间。这期间我们会偶尔回到新城的庭院,你仍然坐在那棵樱桃树下,听我朗读泰/戈/尔的诗集。

 

当然,我们也会在你家里的地板上做/爱。短暂的欢//愉后,你穿上防护盔甲,亲亲我的脸颊。然后我站在后厅里目送你走上战舰,看夕阳染红你的发梢。和以往一样,我祈求上帝将你带回来。

 

公园3050年,联盟开始组织并训练特种兵部队。两千多名科学家投身研究新型武器,以便随时迎战。

 

公园3052年,联盟领导人与联邦领导人进行最后的谈判。

 

公园3053年,联盟与联邦谈判失败。联盟领导人发表演说,号召人民随时准备战斗。

 

公园3054年,联盟与联邦交战。联盟军攻进联邦主要城市,后者却在紧要关头发动核武器,二十万联盟军全军覆没,五万人被俘虏。

 

当然,我知道你并没有回来。

 

而我成了五万俘虏中的一员。

 

我走在慌乱的疏散人群中,看着炸弹一颗颗从焦黑的天空上落下来。大地的震颤让我肺腑摇晃,身旁有个妇女抱着的婴儿吓得哇哇地哭。联邦军人将她拦住,几个戴着防护面罩的士兵想要把她的手臂捆绑起来。她挣扎着要抱过婴儿,但是他们却不让。她只好环顾四周,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我。她不由分说地将哭闹的婴儿塞给了我。

 

“先生,麻烦您。求求您带走他,他的名字叫尤金·科列夫!”我至今还记得她无助而悲伤的眼睛。她只是叫出了一声“上帝保佑您!”,声音就被拥挤的海潮淹没了。

 

我不知所措地抱着沾满灰尘的襁褓,联邦的军人驱赶我快些离开这里。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小尤金哭得厉害,他不停地蹬着稚嫩的四肢,似乎想要从我怀抱里挣扎出去一样。我抱紧他,仿佛这世界上就只剩下这一个和我命运相连的人类,我在他粉色的额头上亲吻着——那是你教会我的,万尼亚。

 

他渐渐平静下来,睁开一双紫色的大眼睛看着我。

 

老天,万尼亚,你不能怪我那时有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我知道我是个克隆人,但是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种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流出来。二十多年前我被押进集中营的时候没有哭;在昨天得知你死去的消息时没有哭;但当我看到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双眼时,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落在小尤金的脸颊上。

 

直到我生命快结束的这一天,我都忘不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种纯粹的紫色被镌刻进我的灵魂,亲爱的万尼亚,是你给了我灵魂。

 

当我在审问席上看见阿尔弗雷德时,我其实一点也不意外。我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他蔚蓝的眼睛,试图寻找当年那个淘气小鬼的影子。但是我失败了,它们像一对冷漠的石头一样看着我,空洞无神。

 

我坐在柔软的真皮椅子上,一字一句地缓缓向他讲完了这个故事。我告诉他你的童年,你的母亲,你的勇敢和你的孤独。期间我一点也没有恐惧——尽管我知道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我将被推入焚烧间的熔炉里,与这战火纷飞的世界说永别。

 

听完了我说的最后一个字,阿尔弗雷德长舒了一口气。

 

“王耀,请问你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联盟的反抗不会长久的呢?”

 

我沉默地点头。

 

他有些意外:“你明明知道,联盟对于联邦来说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甚至连对手都称不上。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秩序,你和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努力不过是茫茫海洋里的一滴水罢了*。无论你多么努力,都是白费力气。那你为什么还要去逆反这世界的秩序?”

 

我笑了:“难道海洋不是很多滴水组成的吗*?”

 

他也笑了。老实说,他笑得很好看,至少比他故作严肃的样子好看多了。

 

“你相信死亡是重生的开始吗?”

 

“相信。”我说,“我只相信灵魂能重生,至于死亡,不过是去往另外一个世界的一扇门。当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和我的爱人在一起了。”

 

“这是个好理论。”阿尔弗雷德说,“可惜说服不了任何人。”

 

“已经有人相信了。”

 

我在阿尔弗雷德的眼底看见一丝动容,停顿半刻转而又消失不见了。

 

亲爱的万尼亚,今天是三零五五年十月一日,我死去的日子。

 

阿尔弗雷德亲自为我披上洁白的袍子,我将披着它走进明亮的火焰里去。我的细胞将再次化为岩浆般炙热的溶液,世界是完全黑暗的——没有光没有形状,我却能听见氧气破裂的声音,像星云爆裂般的巨大而宁静。

 

可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你在黑暗尽头的那扇门后等候着我灵魂的重生。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最后的话*。

 

 

 

                                       你最真挚的,王耀

                                         公元3055年10月1日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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