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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原创+露中/米白】Renting a Lover(出租恋人)Ch2

【Ch2】

 

 当晚伊万回到宿舍时,弗朗西斯和亚瑟正蜷在暖气前取暖。宿舍楼的暖气在一月份里好死不死地坏了,晚上伊万盖了三层被子却还是冷得打哆嗦。至于亚瑟和弗朗西斯,他们有自己的办法让被窝热乎起来。不过他们用得方法过于明目张胆,以至于伊万不但要忍受难熬的寒冷,还要忍受半夜上铺传来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不屑地瞥了一眼那对卿卿我我的小情侣,拿起手机走进洗手间,然后关上门。伊万按亮了手机屏幕,拨号键就在手下,却迟迟没有动作。

 

坦白而言,伊万在等公交车时就后悔了。他开始质疑林晓梅所言的真实性——可她看上去不过是个中学生的模样,不像个江湖骗子啊。不对,哪个江湖骗子脸上会写着‘我是骗子’这几个大字?可是这样一来,她倒也并没有收伊万一分钱。那么,不以骗钱为目的的骗子究竟是意图何在?

 

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罢了,只好先解决眼下事。

 

蓝白色车身的二十五路公交车终于慢慢吞吞地进了站,厚重的橡胶车轮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伊万在大衣的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口香糖,撕开银色糖纸丢进嘴里。车门一开,乘客们陆陆续续地开始往车厢里挤。司机是个金发小伙,操着一口夸张的得克萨斯方言。伊万翻了翻钱包,很懊恼地发觉自己最后一张预售票已经用在了来路上。他尴尬地去找皮夹,却只在里边翻到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和一张娜塔莎和阿尔弗雷德的合影。身后的乘客见前面这个高个子没有挪动身体的打算,有点不耐烦地小声催促他怎么还不快走。

 

伊万只好将五十美元拿出来对司机晃了晃,用带有点口音的英语问他有没有办法找钱。

 

小伙子耸耸肩,表示兄弟你不走运我也没办法。不过既然你都挤上来了,就别下车了。看看哪个好心的糊涂蛋愿意借你两块五美元。

 

车厢内小声地放着摇滚乐,将原本就掺着热流的空气烘烤出躁动的味道。有人在吃蒜味烧烤薯片,那种咸里有甜的气息使得伊万心神不宁。他怀疑这公交司机是不是违反了公司條例,竟允许乘客在车厢里吃口味如此浓重的食物。伊万站在那儿,鼻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滴,他伸手去抹掉。一队乘客终于见了尾,却没有哪个人搭理伊万的请求。

 

“请问您能借我一张车票的钱吗?”

 

“…真抱歉,我没带零钱。”

 

“小伙子,你看看,现在还有谁出门带零钱?不都是买预售票的嘛。”

 

也有的人只是凝视了他两秒,然后略带歉意地摇摇头。后来伊万才明白,人家不是没有零钱,而是看他大小伙子年轻力壮,不该将青春年华浪费在乞讨这件事情上。更甚,有些人怕得是他那五十美元是假币呢。

 

终于,车门要关了。伊万仍然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前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五十美元。车门刚要关上,一只胳膊忽然挡住了两片自动门。一个旅行者打扮、穿着厚厚橙色羽绒服、背巨大登山包的人一脚跨进了公交车。那人脚蹬长靴,靴底的残雪在地上融化成一滩污水。金发小伙发出一阵不满的抱怨声,而此人却毫不知觉,大喇喇地往投币器里塞了一把俩毛伍分的硬币。

 

“您好,先生。”伊万趁此时抓住最后的机会。“请问您能借我两块五美元坐公交车吗?”

 

     旅行者闻声抬起头,似乎在从那低低的帽檐下打量伊万的脸。伊万几乎确定他就要张口,拼凑出一个拒绝的理由了。但那人什么都没说,伸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掏了两下,抓出一把叮当作响的硬币递给伊万。

 

“您可真冒失,下次别忘了带预售票啊。”一块斑驳的夕阳照在他脸上,伊万能清晰的看见他冻红的脸颊和鬓角几缕凌乱的碎发。

 

“谢谢您。”伊万将硬币投进机器里,冲那人礼貌地微笑。

 

车厢拥挤如沙丁鱼罐头。伊万、旅行者和其他乘客挤在一起,毫不夸张地说——摩肩接踵,前胸贴后背。伊万左手抓着头顶的扶手,插着耳机,透过阿黛尔略带沙哑的声音打量方才借他车票钱的好心人。夕阳和暖气糅杂在一起,拉起一层暧昧不清的淡淡雾霭。此时旅行者已经将他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因静电而胡乱飞舞的发丝。这对于背着大号登山包的矮个子可不是容易的。他够不着扶手,只好半靠在那面挂着《濒危动物》的海报的墙,以此勉强维持平衡。

 

公交车在转弯的时候摇晃了一下,小个子一时站不稳脚跟,下意识地扯住了伊万的袖子。只是一瞬间而已,他马上就一边道歉一边松开了手。

 

“您可以暂时抓着我的胳膊。”等伊万意识过来他将停留在自己脑海里的想法道出口时,已经太晚了。

     

     他想,对方是会拒绝的吧——当然了,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与一个陌生人发生肢体接触,想想场面都是尴尬而不自然的。旅行者大概也正有此意,想要开口拒绝伊万的好意。但那委婉的措辞还未出口,就被那冒失鬼司机的一个刹车打断了。巨大的登山包使得他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下。伊万立刻伸出空闲的右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现在您觉得呢?”伊万嘴角泛出笑意,微微俯视着正在调整站姿的小个子旅行者。“该不该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那人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伊万。然后他放弃了重新背起登山包的想法,将它堆在脚旁边的空地,忽视掉那摊刚刚靴子带上车的雪水。然后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住伊万因握着悬挂扶手而举起的胳膊。他小心翼翼地抓着,生怕力度过重。伊万透过轻盈的触感和厚实的布料,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的体温。似乎是挺凉的,像冬日里呼出的白色雾气。

 

旅行者在伊万的前面两站下了车。他礼貌性地冲伊万微微颔首:“谢谢您。”然后匆匆背起登山包,下了车。伊万在他身后,盯着公交车的两片自动门起了一层暧昧的雾气。鼻头有些冒汗,于是伊万伸手去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手心里也是汗津津的。

 

电话的等待音响到第九声的时候,伊万伸手按了“结束通话”键。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又为何感到隐隐失望。伊万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之巧的事情——他刚刚在出租屋里看到了东方人的照片,紧接着就在公交车上遇到了本人。这是真实的事情吗?伊万很怀疑,或许不是的。可能他一时满脑子充斥了那人波澜不惊的笑意,以至于随便看到一个留长发的东方人,就以为是照片中的红衣人。隔了一层薄薄的墙壁,伊万听到弗朗西斯和亚瑟在就“晚饭是吃土豆沙拉还是土豆泥”争论得面红耳赤,琐碎得不得了。

 

初次地,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挺可笑挺尴尬的存在。似乎伊万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一个,就连在娜塔莎的世界里,他仍然是多余的一人。

 

如此想着,伊万将手机塞回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推开通往阳台的门,电视的嘈杂和初露锋芒的月光一同倾泻而出。他思索着爱德华表哥的婚礼,想象他西装革履,目光温柔地注视戴着白色发饰的新娘。花束与白纱裙,领带和香槟,亲吻和婚誓,见证人和无尽的祝福。伊万点燃一支烟——尽管学校宿舍严禁吸烟,尽管他平素里循规蹈矩,他今天还是那样做了。不图什么,不为宣泄什么,只是他忽然想尝尝那种辛辣的刺激感。

 

缓缓地抽完一根烟后,伊万将打火机塞回口袋,转身回了屋。掏出手机看时间,他才注意到那两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和两个未接来电——他方才将手机静了音。

 

您好,布拉金斯基先生。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如果不的话,请在您有时间的时候给我回话。

 

伊万滑下去查看第二条。

 

您可以叫我王耀。

 

待到他拨过去号码,听到熟悉的语音提示,伊万才反应过来这是他那串林晓梅写在纸条上的电话。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速,鬼鬼祟祟却莫名其妙,轻声冲撞着胸腔。

 

“喂,您好。”听筒里传来清冽的男声,隔着电话线有些沙沙的细响。

 

“布拉金斯基先生。我等您挺久了。”

 

“王耀,是吧?”伊万下意识地回话,手指一边玩着大衣的衣角。他内心紧张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个坏习惯。“叫我伊万就可以了。”

 

“好吧,伊万。既然我们都清楚彼此的目的,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对方那边停顿了一下,半晌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林晓梅女士希望我们能尽早见个面,熟悉一下对方。这样合作起来比较方便。您觉得呢?”

 

“诶?”伊万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吗?都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啊。”

 

“我今天下午刚坐飞机从秘鲁飞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加厚羽绒服就去找您了。您就不可以通融一下么?”对方的声线显然有些疲惫。

 

“您来找过我?”伊万疑惑地说,“那为什么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您是不是住在城北学院的B区二单元宿舍楼?”

 

“您怎么知道?难道您调查过我?”

 

“…我没有那个闲心,先生。”对方无奈地拖长声音,“我现在就在楼下,您来找我吧。”

 

还未等伊万接话,对方就挂了电话。伊万一把抓起搁置在书桌上的钥匙,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响声。弗朗西斯和亚瑟的床铺传来几声象征性的抗议。他跑下楼,天色浓稠如墨。查寝的宿管估计是换班时间,没守在岗位上。黑暗里,能模模糊糊看得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身橙色的羽绒服沐浴在街灯的微光中格外显眼。

 

王耀还是白天时那一身旅行者的打扮,羽绒服和长雪靴,不过这次肩上少了那巨大的、颇有违和之感的登山包。他端着两杯大号咖啡,在一盏街灯下踱着步子,眼神带着明显的倦意。伊万走上前去,王耀递给他一杯。

 

伊万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驻足,饶有兴趣地打量王耀的脸。半晌,待到王耀实在不耐烦了,他脸上才浮出笑意,伸手接过温热冒气的咖啡,啜了一口。两个人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开始的几分钟,他们谁都没说一句话。

 

“嗯…”直到伊万开了口,“糖放得太少了。”

 

王耀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尽管夜色里看不清,但伊万感觉得到。

 

“今天你在车上真是出够了洋相。”

 

“打住打住,”王耀停住了脚步,转过脸对着伊万。半边脸隐没在柔和的阴影里。“你要是再说,就是在逼迫我离开了。”

 

“我其实很好奇你为什么九点半才到,如果飞机不到七点就降落了的话。”伊万侧着脸,似乎没听见方才王耀的话。

 

“我…”说到这里,王耀的声音顿时虚弱了下去。他有点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智商下线了这个铁打的事实。

 

“我乘公交车下错站了,然后在站台等了半个小时没有车,就只好走过来了。”

 

“噗。”伊万一口喷出了他的那口咖啡。然后在王耀十分嫌弃的眼神之下,他强作淡定地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边的咖啡污渍。

 

他们走过一条斑马线,城北的灯光渐渐将微弱的街灯吞并淹没。王耀在前面走着,伊万则在后头跟随。他着实不太明白,这小个子旅行者究竟想把他拐到哪去。人贩子吗?不对,不太可能。人贩子不会选择比自己块头还大的目标。再说,伊万都成年了,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贩子会挑他下手。

 

“我们这是去哪啊?”伊万终于忍不住发问。

 

“城北的夜市小吃街。”东方人头也不回地答应着。“我晚饭没吃呢。说好了,你付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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