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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原创+米英】《锡兵之心》

食用说明:

-已完结的小中篇ww

-仍然是未来向

-CP米英only。顺便说一句这是第一次尝试米英,如人物有OOC还请多谅解。

-《人类审判日》的词出自我先前与基友合作的科幻全员向文里...后来坑掉了

-对于科学知识孤陋寡闻,考据党轻拍qwq

好啦,祝各位使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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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能触及的地方尽是一片含糊的浅蓝色,人造浪在头顶略过,一波一波,扭曲了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一串细小的泡沫从口腔里溜出来,瞬间就被浪花打得粉身碎骨。他享受这种感觉,这种一人占领一整片宽广水域的感觉。

 

   阿尔弗雷德终于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鼻尖和嘴唇,望向站在池边的人。泳池的玻璃天窗漏进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加之多巴胺作祟,使人在朦胧与清晰的界线里多多少少感觉有些虚实不分。此时,他只能模糊地辨别出那人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深色牛仔裤。

 

  “嗨,亚瑟。”阿尔冲着那着团人影喊道,“让我猜猜,我破了世界记录了吗?”

 

亚瑟沿着泳池走过来,把秒表拿给阿尔弗雷德看:“二十五秒四七,比上次还慢了0.3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啊???可是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碰过油炸食物了诶!再把餐后甜点去掉我还怎么活?”

 

面对泳池里传来的哀嚎,白衬衫的金发青年却不为所动。他可是太了解这家伙的脾性,若是不逼他两把,根本就没可能让那摊肥肉挪动自己——尽管在很久以前,阿尔弗雷德就已经摆脱了体重超标的阴影。

 

“喏,赶紧上岸把这喝了。”亚瑟递给阿尔一瓶能量速补,想要转过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什么东西紧紧牵制住了。

 

“阿尔弗雷德,你搞什么鬼?”亚瑟皱起眉头。

 

“我在想啊,亚瑟。”

 

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亚瑟在里边看到了不怀好意的成分。他只消轻轻一摇晃,亚瑟就会失去平衡,摔进冰冷的水里。“像你这样的旱鸭子下水会是什么样子呢?”

 

“少胡来了!天,我是认真的!阿尔…啊!”

 

等阿尔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脸上已经挨了一鞋子。亚瑟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正挣扎着往岸上爬去,先前苍白的脸颊涨的通红。他的一只黑色球鞋此时正在水中漂浮着。

 

这幅场景逗笑了阿尔。他忍住狂笑,双手撑在亚瑟腰上,向上轻轻一抬举,亚瑟就坐在泳池边的瓷砖地上了。他金色的发丝被水打湿,略显狼狈;喘着粗气,眼圈因激动而发红。

 

看上去像一只被欺负到炸毛的小猫,阿尔这样想。他就爱看亚瑟这个样子。

 

而后者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笑点。亚瑟把球鞋从水里捞上来,心下觉得还不解气,便一股脑地把鞋子里的脏水全倒在了阿尔弗雷德的头上。他狠狠抹一把鼻子,水珠甩到了阿尔的脸。

 

“再有下次,”亚瑟咬牙切齿,“我会用两只意大利制造的皮鞋一起砸你。”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浴室,留下阿尔一个人在池子里。他在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清晰地看到那笔挺的背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水汽氤氲的玻璃后面。随后,他听到空洞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又生气了。阿尔弗雷德手扶着湿漉漉的铁栏杆,嘴里尽是速补饮料的咸味。他茫然地揉了揉鼻头,却看上去并不担心。亚瑟这个家伙,虽说嘴上发狠,但有一点不会改变——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阿尔弗雷德,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亚瑟都不会舍得疏远他的。

 

于是他上了岸,随着亚瑟的脚步走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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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流减小,温度不变。”

 

花洒开得有些大。亚瑟用声控系统调整了水流,思绪回到现实。

 

他任由温热的水流冲洗他的前额、颈部、锁骨,依附着皮肤顺流而下。浴室里的水汽仿佛有了形状,哽住他的喉咙,产生即将窒息的错觉。

 

他与阿尔弗雷德之间,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悄然变质的?

 

不,不是他们——而是他自己。阿尔弗雷德一直便是如此爱恶作剧、大大咧咧。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了。那么自己呢?亚瑟不清楚。

 

或许潜伏在泳池水底的人并不是阿尔,而是他。他的变化不可辩驳,又不可声张。亚瑟此时多么希望自己化作一阵风,把一切杂质都过滤掉,轻盈得无忧无虑。

 

就像孩提时代的阿尔弗雷德一样。

 

亚瑟关了花洒,穿上拖鞋走出了浴室。在经过那面大镜子的时候,视线将氤氲水汽剥离开来,掠过润湿的发丝和瘦削的肩膀,停在轮廓清晰的锁骨上。

 

亚瑟试图移开视线去逃避什么,却又忍不住像强迫症患者一样盯着那个地方。

 

锁骨上的红痕仿佛还在。那痕迹仿佛是某种古老的纹身,或是更准确地,某种不可示人的证据。他直视着镜子中那双绿色的眸子,带着些许羞耻的快意回想起那件事情。

 

我想要它们很久了,亚瑟。阿尔弗雷德的唇一路向下吻去,激起他的身体一阵颤抖。太漂亮了,像稀世珍宝一样。

 

那本该是与往常一样的夏夜,与他们儿时在加利福尼亚度过的、千千万万个月明风清的夜晚出如一辙。唯一不寻常的是那天下了小雨。阿尔弗雷德敲响亚瑟的房门,钻进他的被窝。

 

“你干什么?”亚瑟背对着阿尔弗雷德,仔细听着窗外的雨声。

 

“我不喜欢打雷。你知道的。”

 

简短的几个单词,却使得亚瑟失去了所有拒绝的理由。他以沉默作为回应,眼睛始终盯着窗户角落的那盆仙人掌,潮湿的月光勾勒出它的模糊轮廓。

 

 雨声渐大,天边雷声滚滚而来。

 

 亚瑟意识到身边躺着的阿尔弗雷德蜷起身子,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他的体温辐射着亚瑟,那种令人安心的、男性身上才散发出的气息使亚瑟有些神魂颠倒。

 

 之后的事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顺势所为、理所应当。阿尔弗雷德靠得那么近,亚瑟感觉自己后颈的皮肤烧了起来,却仍然一动也不动。最后还是精力旺盛的美国青年按捺不住了,吻上亚瑟的后颈。那一下很轻,却让亚瑟打了一个激灵。他回过头,眼睛直视着阿尔弗雷德。而后者则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亚瑟的唇。亚瑟在雨夜的潮湿与被单起伏中嗅到了情欲的味道。他回忆起那天自己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澄澈的蔚蓝。

 

那是亚瑟第一次见识到阿尔弗雷德狡黠的一面。但如果他仔细回忆的话,在此之前的许多小事就足以为它埋下伏笔。与小时候的阿尔弗雷德不同,他面前的这个阿尔弗雷德的变化不只是外貌上的,还有那天真无邪同时又狡猾无比的欲望。那种欲望来自何处,他自己也不清楚,纵使他心底也潜伏着类似的东西。

 

但亚瑟心里清楚得很,他们的亲近与交合,只能使彼此和身边的人更痛苦罢了。

 

而不幸的是,阿尔弗雷德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亚瑟感到胃部一阵不适的烧灼感。他飞快地用毛巾擦完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快步走出了那间闷人的浴室,仿佛在逃避某种感染迅速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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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的亚瑟站在琼斯家的客厅里,带着点拘谨的小好奇,东张西望。

 

“嗨,亚蒂,”琼斯太太面露关心地轻声说,“怎么,不喜欢我做的黄油饼干吗?”

 

亚瑟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睛却仍然没在看琼斯太太。他手里还拿着半块咬过的饼干。

 

他祖母绿色的眼睛此时睁得又大又圆,像只英国短毛猫。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琼斯家,在此之前,亚瑟一直住在伦敦一家新开的福利院内。那里倒没什么不好,有颜色鲜艳的玩具和好吃的蛋糕。但是一与琼斯家在洛杉矶的小别墅比较,就免不了要黯然失色。

 

唯一不足的是,这个家里没有孩子。

 

初来乍到时,亚瑟的视线依次落在柔软的沙发、轻盈的白色窗帘和墙面上看似古老的时钟上。但年幼的他在新家里最喜爱的,是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花园。

 

琼斯夫妇——伊娃和约瑟夫,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每逢夏天的夜晚,便邀请亲朋好友在果树成荫的院子里小聚。花园在二十一世纪七十年代初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甚至还有许多人觉得种花种菜无比老土——都有智能种植这种东西了,谁还愿意自己动手呢?

 

可亚瑟喜欢。他喜欢夜莺落在苹果树枝头,喜欢蝉鸣陪衬的星空。后来的许许多多个夏天,他和阿尔弗雷德在草丛与葡萄藤之间追逐而过。

 

亚瑟最早的记忆,是伊娃手中逗小孩玩的铃铛和约瑟夫手上机械零件的味道。虽说他是被他们领养,但琼斯夫妇与众多美国人一样,相信亲情不需血缘来维持。亚瑟在那个后院里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跑,学会了如何给侍弄鸡冠花,从约瑟夫那里学会了如何制作弹弓。

 

就在同一年七月的一个早晨,伊娃因疼痛难忍而醒来。那时,她已经怀孕九个半月。约瑟夫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救护车,还要忙着一边安慰他的妻子。三岁半的亚瑟站在房间门口,手足无措,抓着一只睡觉时搂着的公仔。

 

一阵兵荒马乱过去之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面色疲惫的医生走出那扇自动门,对约瑟夫说恭喜您啊,家里又添了一个儿子。亚瑟看着约瑟夫谢过医生,靠在走廊上长舒出一口气。

 

再次见到伊娃,是在那间产后恢复室内。那也是亚瑟第一次见到那个婴儿,他如今还记得当时那个小东西睁开眼睛时,冲他咧嘴一笑。

 

“多么漂亮的眼睛啊。”伊娃虚弱的笑着,“亚瑟,这是你弟弟,阿尔弗雷德。”

 

 年幼的亚瑟小心翼翼凑上前,第一次轻轻握住小阿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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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看着盘子里的蔬菜沙拉,有些赌气地将手中的不锈钢刀叉往桌上一摔:“即使我不该对你恶作剧,你也不必这样变着法惩罚我吧?亚瑟?”

 

   “蔬菜是你妈亲自寄过来的,蠢蛋。不然你以为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你能吃到纯天然的?”亚瑟微微低着头,咀嚼着一根蘸了酱的西芹。他今天从大学回来后疲惫得很,实在不想跟阿尔多废话。

 

   “什么叫我妈啊!伊娃难道不是你妈?”阿尔弗雷德不满地抗议,却还是乖乖叉了一些生菜送进嘴里。

 

亚瑟没有再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搭理阿尔弗雷德,而是因为对方不需要答复。他们俩彼此都心知肚明:自从约瑟夫离开伊娃之后,亚瑟再也没有叫过她妈妈。

 

然而在阿尔弗雷德看来,亚瑟的沉默则是冷漠的象征。

 

他们还小的时候,亚瑟也曾一度是个精力旺盛的小男孩。一起玩的时候,他常常跑在前面,而体重超标的小胖子阿尔弗雷德只能呼哧呼哧地在后面追赶。亚瑟不仅是小男生们最喜欢的玩伴,就连邻居家的罗莎和艾米丽也喜欢和他一起玩过家家。每次都是亚瑟当成功人士爸爸,艾米丽或者罗莎当妈妈,阿尔弗雷德则总是落得爱捣乱的小屁孩这个烂角色。

 

那时候,看着他们一起玩得开心,而自己只能在一旁落单。小小的阿尔弗雷德心有不甘,提出要玩扮演英雄游戏,却被小伙伴们嘲笑了半天。

 

阿尔弗雷德一边回忆着以前的亚瑟,一边禁不住弯起了嘴角。他偷偷看了一眼在能源灯下默默吃饭的亚瑟。

 

这位一度被他称为“哥哥”的青年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森林般的绿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他罩着宽大的大学运动衫,看起来瘦削得过分。他一手滑动着三维投影屏,查看着今日的新闻,一手心不在焉地握着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

 

真的是变化好大呢,不论是自己,还是他。

 

从上高中起,那个叫亚瑟的少年变得愈发沉默,愈发内敛,愈发冷漠。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心墙筑起,使自己再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随后,阿尔弗雷德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鲜少皱眉的他,蓝眼睛里凝固了一缕沉重的颜色。他强迫自己将盘子里剩余的生菜吃完,还装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蹭上的沙司酱。吃完后,他起身,将自己的盘子和亚瑟的盘子一起放进全智能洗碗机里,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看不见门外的亚瑟安静地回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道不明的隔阂像空气分子一样,浸过门缝,释放出微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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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躺在床上,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那些挂在床头的奖牌。

 

他记得是十二岁那年,自己终于在全美中学生五十米自由泳赛中夺得了人生的第一块奖牌。

 

当裁判说出他的全名、让他去台上领奖的时候,站在人群里阿尔弗雷德仍然觉得那是一个梦。亚瑟站在旁边,戳了戳他,压低声音用微微责备的语气说:“喂,阿尔弗,叫你呢!”

 

“你确定不是重名吗,亚瑟?”

 

“除了你还有谁啊!快点。”亚瑟不耐烦地推了推他,眼神里却满是笑意。当时亚瑟十五岁,还有一年便会升入加州最好的高中。阿尔弗雷德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亚瑟在叫自己。他回过头,看见戴着圆框眼镜、穿着制服的亚瑟在人群中冲他挥手:“等会别忘了朝我这边看啊!我要给你拍照,阿尔弗雷德。”

 

 十二岁的阿尔开心地笑了。因为他知道,他那生性别扭的哥哥说不出“我为你骄傲”这种肉麻的话——有谁会想到,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胖子,如今会拥有此般光荣的时刻?

 

阿尔弗雷德松开那块生了锈迹的奖牌,烦躁地翻了个身。

 

门外,亚瑟又开始听收音机了。是的,他对那种十几年前就淘汰的老货就是如此情有独钟,这也是阿尔弗雷德不理解他的千百理由之一。他仰起面,观察着那张很久以前亚瑟送给他的银河系全解图。浩瀚的宇宙就在头顶,可阿尔弗雷德却没有一点辽阔之感,反而觉得胸口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得发闷。

 

他受够了。

 

他受够了亚瑟对他、以及对一切事物的冷漠。受够了无论他做多少努力,都无法弥补过去发生事情。他也受够了自己无论对亚瑟多好,亚瑟都再也不会真正地开心起来;无论他表现得对生活多积极向上、多热爱,亚瑟始终都无动于衷的模样。冷漠也是能逼疯人的,就像若是水一旦积的足够深,那巨大的压力就像远处行星的爆炸——炸裂一切,毁灭一切。

 

什么亚瑟不会离开自己,都是屁话。即使他的身体未曾离开,灵魂也早就离开了。

 

阿尔弗雷德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布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想大喊大叫,想歇斯底里。但是这一切一切浓烈的情绪里,归根结底,全都是悔恨。

 

多年以来,他想装作那件事情从未发生过,真得是又愚蠢又幼稚。因为无论他再怎么伪装,都改变不了那血淋淋的事实——亚瑟根本不爱他,至少不是像自己爱着他那样的爱。亚瑟没有错,一点也没错。他们是兄弟,虽然没有血缘,但兄弟之间,永远只能是兄弟之间的友爱。而年轻的阿尔弗雷德跨越了这条界线,下场便只有一个——让亚瑟再也无法直视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爱着他。

 

阿尔弗雷德十四岁生日的那天,他将亚瑟堵在学校旁边的无人的巷子口。

 

“你这是要做什么?”亚瑟有点惊讶。

 

“你还没送我生日礼物呢。”阿尔弗雷德挑着嘴角笑。

 

亚瑟皱起眉头:“开什么玩笑?我不是送你银河系全解了吗?”

 

“那不是我想要的。”阿尔弗雷德凑近亚瑟的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他看到亚瑟的耳朵尖变红了,像当天傍晚天空的绯云。

 

亚瑟大他三岁,而此时的阿尔弗雷德个头已经窜到比亚瑟高出十厘米。他低头看着亚瑟祖母绿的眸子,带着那种氤氲水汽的朦胧。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身,笨拙地寻觅亚瑟的唇。

 

亚瑟猛地推开他,他又将他拉回来,继续吻他。等他松开亚瑟的时候,在那双惊诧的眸子里看到了隐隐受伤,还有不可思议的喜悦。

 

此后,他们在家里亲热过好对回,亚瑟再也没反抗过。然而每一次完事以后,阿尔弗雷德都能觉出亚瑟的愧疚又多了一分。他们背对着背,谁也不说话。然后那堵墙——无形但是滴水不漏的墙又筑起来了,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记得最后一次,是那个雷雨的夜晚。阿尔弗雷德当时快要十六岁,而亚瑟刚刚被大学的天文系录取。阿尔弗雷德爬进他的被窝,和他背对背躺着,呼吸着彼此的呼吸。

 

那次事后,他起身时发现亚瑟的眼睛湿润了,仿佛森林在下雨。他将亚瑟拥进怀里,却被亚瑟一把推开。

 

“阿尔弗,”亚瑟别过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受够了。”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半晌终于发出声:“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你只能是我弟弟,阿尔。你明白吗?”

 

阿尔弗雷德曾经觉得,他离亚瑟曾经是如此之近。而对于当时亲密无间的那两个人,他们的结局,似乎也只剩下渐行渐远、分道扬镳了。

 

但事到如今,真得是他一人的错吗?

 

倘若当初亚瑟对阿尔弗雷德只是兄弟之间的爱,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地拒绝他?

 

迷迷糊糊中,阿尔弗雷德抱着枕头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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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亚瑟走过那条狭长街道的时候,碰巧遇到几个大孩子围堵住一个小孩。他们将那孩子的书包拎在手里,课本和铅笔撒了一地。他向来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刚想抬脚走人,却发现那个被欺负却束手无策、满脸泪痕的小可怜虫竟是他那烦人精般的弟弟!

 

倘若搁在平时,他并不怎么情愿管弟弟的闲事儿。毕竟这个小胖子一向不是省油的灯,亚瑟作为哥哥,要和小家伙分享食物、玩具和爸爸妈妈,这些就已经够糟糕的了。更何况,七岁的阿尔弗雷德胖的像个气球,还天天自称英雄——这一切都让十岁的亚瑟看得很不顺眼。

 

但此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阿尔弗雷德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的哥哥。他挥着胖胖的小手臂,一边抽噎一边哭喊:“亚蒂!”大孩子们闻声,饶有兴趣地回头看向来人。看到亚瑟身形单薄不是他们的对手,便愈发嚣张起来。

 

亚瑟看阿尔弗雷德这幅委屈的模样,心里忽然有股莫名火窜了上来。他涨红了脸,仿佛已经做出决定,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与人厮打了。可他只是走到人群中,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不怀好意的大孩子们,趁他们一不留神,抓起阿尔弗雷德的手飞奔起来。等到大孩子们反应过来嗷嗷直叫地冲出去追时,他们已经跑远了。

 

当天晚上,筋疲力尽的两个小家伙躺在花园的草丛里,奄奄一息。

 

亚瑟一想起阿尔弗雷德受欺负的包子样,就忍不住心里来气:“我说啊,阿尔弗。你不是英雄吗?怎么让一群人渣欺负成那样。”

 

“那是因为他们嫉妒我是HERO。”小阿尔大言不惭,一边吸了吸鼻子,一边咬着汉堡。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这个!”亚瑟生气地指责阿尔弗雷德,“我看他们就是因为看你长了一身肥肉,所以才欺负你的!”

 

七岁的小阿尔听到这话,立刻停止了咀嚼。他慢慢转过身来,亚瑟看到他眼睛里蓄满泪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过于刻薄。

 

可是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小孩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又开始抽噎,亚瑟只好拿来纸巾帮他擦脸。

 

“我…我…”小阿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声中还夹杂着几个油腻的饱嗝。这不禁逗笑了在一旁试图安慰他的亚瑟。

 

“好啦好啦,”亚瑟忍住笑说,“是我刚刚说错了。是因为他们嫉妒你是HERO所以才欺负你的。别哭了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不想老被人欺负。”阿尔弗雷德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我不想在每次身陷险境的时候,都只能逃跑。”

 

“那以后亚瑟哥哥教你,怎么不被人欺负好不好?”十岁的亚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来安慰阿尔。

 

“那,怎么才能让人不欺负我啊?”

 

“首先你要有强健的身体啊,以后你最好多运动,少吃垃圾食品啦…”

 

“可是,没有一样运动是我擅长的啊。”

 

“真的吗?阿尔你仔细想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稍微擅长一点的东西的。”

 

“嗯…”阿尔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我游起泳来还是不赖的。”

 

“这就对了嘛,我们明天就开始怎么样?”亚瑟忽然有点小小的兴奋,他第一次觉得有个弟弟是一件好事。

 

“明…明天?这么快…”

 

“是啊,凡事决定了以后,就要马上实行的。”亚瑟一本正经地跟躺在他旁边的阿尔讲。

 

“嗯…”阿尔听上去像要睡着了一样。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直躺在草丛里,花草的清香溢满了园子。亚瑟数着天上的星星,阿尔弗雷德在旁边打呼噜。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忽然打破了寂静:“亚蒂。”

 

快要睡着的亚瑟迷迷糊糊地应:“嗯。”

 

“你长大以后,最想做什么?”

 

“大概是当宇航员吧…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多漂亮啊。”

 

“我以后想做世界的HERO。”

 

“嗯…全世界都知道啦。”

 

“亚蒂。”

 

“嗯?”

 

“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

 

“什么呀…”亚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胡说八道了,快睡觉吧。”

 

他哪里知道,在众多童言无忌中,这句话才是阿尔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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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水。呼吸。呛水。再呼吸。

 

——这便是阿尔弗雷德刚开始游泳时的状态。

 

后来,他将头从水里探出来,大口呼吸着微微发涩的、游泳馆特有的空气。抹去眼睛鼻子上的水,亚瑟的身影在他眼里逐渐清晰。他今天穿着深绿色的格子衫,与眸色倒是很相配。阿尔弗雷德冲他用力挥挥手,他微笑着回敬。

 

“不错啊,阿尔。”阿尔弗雷德的教练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走过来蹲下,“这次比上一次好多了嘛。只要再多加训练,参加决赛也没有问题啊。”

 

阿尔谢过教练的夸奖,伸手接过亚瑟递给他的能量饮料,咕咚咕咚喝下去。亚瑟舒展着眉头,带着点欣慰意味地冲阿尔弗雷德微笑。随后他又将毛巾被披在阿尔身上,盯着后者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的金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怎么样,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亚瑟挑了挑眉毛,“祝贺你啊,小子。”

 

“现在祝贺还早得很呢,亚蒂。”阿尔弗雷德嘴上这么说着,却早已乐开了花。“不过,今天我们去庆祝庆祝?”

 

快要十四岁的阿尔弗雷德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受欺负的胖小子了。他抽长了身板,因长时间游泳集训而练就了结实的腹肌。纯粹的蓝眼睛和耀眼的金发使他成为年级里女生谈论的对象,再加上性格开朗这一条,更是为这一切优势添了附加分。

 

而亚瑟呢?他似乎进入九年级以后就停止了长个,前年还比阿尔弗雷德高半个头的他,现在已经被前者赶超过去了。

 

阿尔弗雷德想到这些,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当年最风光的亚瑟,至今也不过如此嘛。从小到大,阿尔弗雷德一直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下——不如他俊秀,不如他聪明,不如他讨女生喜欢。不得不承认,他曾一度嫉妒过亚瑟。但是想到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模样完全是因为亚瑟当年的建议,又为方才的想法内疚起来。

 

他仍然喜欢惹亚瑟生气——这一点从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他之所以可以说出那些肆无忌惮的话,作出那些肆无忌惮的事,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深信也明了,亚瑟是唯一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他就像那一盆常年搁置在墙头的仙人掌一样,所有的荆棘,都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柔软与善良。

 

这一点,当阿尔弗雷德直视着亚瑟森林色的眸子时,就全然明了。

 

亚瑟开着车——今年他十七岁,已经有了自己的驾照。阿尔弗雷德在一旁指路。最后,他们停在一家炸鸡店旁。他们要了三人份的炸鸡全家福,开车去海边的沙滩。

 

“嗯…”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砸着嘴,吮了吮指尖的油。

 

一旁的亚瑟一脸鄙夷:“我诚挚地怀疑你会再胖成一只球,阿尔。”

 

“哦,你可千万别担心,我亲爱的哥哥。等会儿我去海里游一圈,那点卡路里不算什么的。”

 

“海里?这太不安全了吧。”亚瑟质疑地望向海涛汹涌的地方,“现在快要涨潮了。”

 

“别总那么教条嘛!”阿尔一拳锤在亚瑟的后背上,“要是达尔文没有冒险精神的话,他的一生可能就是碌碌无为地过去了。”

 

“我只知道要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但是亚瑟知道无论他怎么劝阿尔弗雷德,都是无济于事。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又冲动得很。旁边的少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脱衣服了,亚瑟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线条清晰的腹肌和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又触电似的迅速收回目光。

 

而金发少年似乎注意到了亚瑟的小动作,坏笑着靠近:“怎么,亚蒂。要不要一起来啊?”

 

“不要,我才不要去喂鲨鱼。”亚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快点嘛!这儿的水不深,就这一次啦。快点,咱俩比赛游到那边的礁石!”

 

“诶,你先别啊——”亚瑟话音未落,阿尔弗雷德就从礁石上一跃跳进了海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像冷冽的石子一般。亚瑟连忙趴在岩石上,目光在下面四处搜寻那个金色的脑袋。可是什么都没有,一个浮上水面泡沫都没有,只有连绵的海涛拍打礁石,和海鸥盘旋着寻找食物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游泳池。这是真正的海洋,变幻莫测的海洋。

 

亚瑟害怕了,他真怕阿尔弗雷德被海浪卷走——他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段,救生员恐怕也不在岗位上了。他一边心里咒骂着阿尔弗雷德,一边飞快地解开了格子衬衫的扣子,蹬掉鞋子。亚瑟心想,我他妈今天豁出去了。深吸气一大口,便一跃而进入水中。

 

“为什么喜欢游泳?”十二岁的亚瑟问九岁的阿尔弗雷德。

 

“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啊。你看,亚蒂。海那么广阔,你一头扎进去,就像在天上飞的鸟一样了。那感觉还真的不赖哦!”

 

“可是你没听说过每年海浪卷走多少渔人吗?”

 

小阿尔笑了:“没有冒险的旅程,哪里还叫旅程?更何况,在水里让我感觉很幸福呢。”

 

都是扯淡。亚瑟从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仿佛上一秒还在夕阳和煦的加州,下一秒就穿越到了西伯利亚!他感到一阵眩晕,嘴唇冻得发紫。阿尔弗雷德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冲他大喊:“嗨!亚瑟,你再不快点就输了啊!”

 

仿佛是彻骨的寒冷激发了他的长期以来掩埋的斗志,亚瑟拼命地向阿尔弗雷德的方向游去。他溅起水花,夸张地憋气,呼吸,再憋气。此时,他早已不顾先前对于被海浪卷走的恐惧,拼尽一切力量向那块礁石前行。每一次回到水里,他就感觉仿佛重生了一回。亚瑟终于理解了阿尔弗雷德所言属实——当他挣扎着爬上那块岩石的时候,虽然手脚发软,嘴唇发紫,却阻挡不了那份喷涌而出的幸福。

 

活着真好,亚瑟对阿尔弗雷德笑了。阿尔弗雷德用力抱住他,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体温与体温交汇。亚瑟看见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试图说些什么。但他听不清,一个模糊的音节也听不清。因为从那天起的很长一段日子,他世界里的声音就剩下那细小却尖锐的鸣响,仿佛警鸣从远到近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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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站在那扇门外徘徊,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母不送亚瑟去医院,而是来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诊所。他嗅到隔壁病房飘过来的花香,或许是晚香玉?不论是什么品种的花草,在这个工业化过度的年代,都已经难得一见了。

 

金发的少年纹丝不动地躺在干净的病床上,身上那件深色格子衫被换成条纹病号服。他脸色苍白如纸,紧咬的嘴唇颜色乌青。阿尔弗雷德将手指放在亚瑟鼻子下,试图感知那微弱却均匀而湿润的鼻息。那样做虽说很愚蠢,却使他安心——他知道,他的亚瑟还活着。

 

“现在,阿尔弗,”伊娃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我希望你能先回家,亲爱的。你在这里对亚瑟的痊愈一点帮助都没有。”

 

“可是,妈妈——”阿尔弗雷德不想走,真好笑,他怎么能走呢?但他知道,与伊娃贫嘴的结局只有无功而返,只是多费口舌而已。但他却又不想立刻做出让步:“至少,你得让我知道亚瑟究竟怎么了。”

 

“他在发高烧,孩子。医生已经给他打了X型血素,要在这里住院观察几天。”

 

“什么?就在这个小破诊所里?我真怀疑他们连功能齐全的病床都没有!”

 

“够了,阿尔弗雷德!”伊娃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她瞪着阿尔:“你什么时候能懂点礼貌?好了,亚瑟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了。快,快回家吧。”说着,她挥挥手,示意阿尔弗雷德赶快出去。

 

他又望向约瑟夫,希望父亲能允许自己留在这里。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约瑟夫对他摇摇头,轻声说:“阿尔,回去吧。”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晚必须得回家了。他不情愿地踱着步子,走出了那间简陋的诊所。回家的路上,街上智能清扫机器人的广告在各个屏幕前一遍遍地播放,阿尔弗雷德真想找块石头杂碎那些发出声音的玻璃。他走到空行车的月台,刷了一下指纹卡,上方绿灯亮起。走进乘客舱,眼前的景象随着空行车的行驶快速移动。阿尔弗雷德心烦意乱,在点播屏幕上点了平常亚瑟最爱听的古典音乐频道。

 

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从四处流向舱内。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回想起方才的一切,他感觉无比困惑。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他想着,又将刚刚在诊所与父母的交谈于脑中回放了一边。不知为何,总觉得伊娃和约瑟夫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首先,为什么不让他探望亚瑟?从小到大阿尔弗雷德生病的时候,亚瑟都是在旁边的监护舱内陪伴着他的。这个时代对于疾病传染的控制,已经达到了非常高的水平,根本不用担心传染的可能性。其二,为什么他们宁愿不带亚瑟去医院,非要到这个偏僻的小诊所里为他治病?其三,既然阿尔弗雷德不能留在那里,为什么伊娃和约瑟夫就可以?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不合常理了,除非…阿尔弗雷德脑海里浮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又很快被他掐灭了。

 

不可能的。亚瑟身体一向健康,绝不可能患上那种疾病。即使得了那种病,伊娃和约瑟夫也一定会将他送到最好的医院治疗,不会让他在那个小诊所里等死。

 

可是…如果他真的患上了那种病,和等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可能。伊娃说了,医生给他打了X型血素。学过生物的阿尔弗雷德知道,若是得了那种病,什么型号的血素都已无济于事。

 

但是,父母为了不让自己知道亚瑟危在旦夕而担心所以撒谎,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啊。

 

大脑里的问号越来越多,连成一个无休无止的大圈。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阿尔弗雷德感到自己被塞满了东西,稍不留神思想就会溃不成军,碎成灰烬。

 

空行舱的顶部亮起了绿灯,舱内传来一阵机械的女声:“亲爱的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您已经到达终点站,祝您旅途愉快。”

 

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自动门嗖的一声打开,他便一眼看到了自家的小别墅。真是奇怪,他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此时因为没有一个人在家,这栋房子显得如此陌生。门口那棵人造树探测到他走得近了,代码纤维做的树叶轻轻摇晃了几下,表示对于主人回家的欢迎。

 

多年以来,他和亚瑟就对那些人造植物嗤之以鼻。他们俩坚信,只有自家后院里那些珍贵的真品,才称得上是合格的植物。

 

他径直走进浴室,将身上每一件禁锢灵魂的衣服都用力扯开,脱下,然后摔在洗手台上。他将热水开到最大,然后走进了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水帘里。听着水珠从发间滴落的空洞声响,阿尔弗雷德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万物智能化的时代,活得如此孤独。

 

洗完澡后,他坐到三维投影电视前,调到新闻频道。阿尔弗雷德拿出自己的微型电脑,毫无目的地在搜索引擎上浏览着。但是不受控制地,他的脑电波将思绪泄露给了敏锐的搜索引擎。他看着屏幕上自动打出“渐冻症”三个字,想阻止,却来不及了。

 

阿尔弗雷德的视线从上往下飞快掠过,迅速将那些一长串可能的症状熟记于心。他起身,脑电波发出指令关掉页面,去厨房点了一分咖喱饭。

 

天色渐渐暗下去。火红的夕阳,勾勒出对面的尖顶大楼的轮廓。阿尔弗雷德将最后一块鸡肉丢进嘴里,意识到晚饭时间已经过去,而伊娃和约瑟夫还没有回来。

 

正寻思着要不要与他们通话,思绪就被一声尖锐的响声打断了。楼下几个街区外传来智能屏幕破碎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穿过街道,掀起一阵狂风。阿尔弗雷德立刻意识到这是在这个国家因其威力过大而被禁止使用的光子枪。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有几个黑衣服的特警来给他们上过枪支安全课堂。当时阿尔弗雷德还对警员们的警告嗤之以鼻——在这个时代,治安好得让歹徒都心生畏惧。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真会听见光子弹打碎玻璃的声音。

 

街上传来几声惨叫,这让阿尔弗雷德不寒而栗。路边的空行站台聚满了看热闹的行人和维持秩序的特警。他多么希望亚瑟和父母此时就在家中,多么希望他们能赶快回来,与他一起待在安全的地方。但是这样似乎也不妥——万一他们赶回家的时候正好在枪击案发生的街区,那就不免要身陷险境了。

 

万分纠结中,阿尔弗雷德拨通了诊所的通话器。忙音,扣死。再拨,还是忙音。

 

当伊娃的柔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时,他几乎要开心地哭出来。阿尔弗雷德紧紧攥住听筒,克制住喉咙里的哽咽:“妈妈,外面有人用光子枪射杀人。你们还好吗?”

 

“我们很安全,还在诊所里。”伊娃听上去有些担忧,“亚瑟还在睡着。你没事吧,阿尔?你听上去糟透了。”

 

“我没事。”

 

“那就好,对屋子下警戒指令,离玻璃窗远一点。”

 

“好的,你们今天晚上还回来吗?”阿尔弗雷德撵了把鼻涕,问道。

 

“这一整条街都戒严了,亲爱的。我们大概会有一个星期要一直待在诊所里。真抱歉,阿尔弗。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听到此话,心沉了下来:“没关系,妈妈。照顾好亚瑟。”语罢,便切断了语音通话器。

 

这一个星期,是阿尔弗雷德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七天。他看着楼下街道的巡警空行特车悬浮了至少有七八辆。电视上不停地播放有关光子枪击案的新闻,却没有给出一点具体的说法。没有亚瑟和父母在身边,十四岁的阿尔弗雷德不过是个落单的孩子。

 

他无比想念从前与亚瑟一起度过的安宁日子。哪怕亚瑟常常指责他、讽刺他,甚至不搭理他,也好过不能见到他。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度日如年。

 

有一天晚上做噩梦,阿尔弗雷德梦见诊所在狂轰滥炸中被夷为平地。他在梦境里哭喊着四处奔跑,收集着亚瑟、约瑟夫和伊娃的尸体碎块。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电子屏显示别墅前门有客来访。阿尔弗雷德透过监视器看清来人是个穿黑衣服的特警,站在正门的地方徘徊。

 

他下楼打开门:“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黑衣特警亮出了一张警徽。“小伙子,你就是阿尔弗雷德·琼斯?”

 

“是的,先生。我正是。”阿尔弗雷德一头露水,他又问了一遍:“请问我可以帮您做点什么吗?”

 

“事实上,我们方才去探望过你的父母。他们说,枪击案发生的时候,你在二楼,对不对?”

 

“事实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为我们逮捕犯罪嫌疑人提供证据。”

 

“等等…请问这是什么情况?”阿尔弗雷德更茫然了,“我以为你们已经抓住了那个罪犯。”

 

“很不幸地说,目前还没有。因为嫌犯的特殊社会地位的缘故,找到他真的是一项大海捞针的工作。”黑衣警员说着,按下了自动记录笔。“好的,琼斯先生,请您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阿尔弗雷德把他所闻所见的大致给警员详细地描述了一下。说罢,警员点点头,说:“我有个问题,请问您听到的枪声是来自东边还是西边?”

 

“请问这很重要吗?”

 

“是的,琼斯先生。这非常重要。”警员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啊..在我记忆中,应该是东边传来的。没错,这是为什么案件发生时,我如此担心自己家人的安危——因为他们就在东边的小诊所里。我哥哥生病了。”

 

“很感谢您的协助,这对我们的工作帮助很大。”警员仿佛得到了他想得到的答案,收起记录笔,转身向外面的街道走去。

 

“请问,警员先生…”

 

黑衣男人转过头,直视着欲言又止的金发少年。

 

“我知道我不该问的。但是你们要抓的,究竟是什么人?”

 

阿尔弗雷德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料警官露出宽容的微笑,仿佛他让他回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有这样一颗鲁莽而好奇的心。

 

“倒不是不该问啦,反正最晚今天下午都会新闻报道。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他说着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我们追捕的是一名仍在潜逃的人工智能,是东边的工厂批量生产出的一款型号。”

“什么?您的意思是,人工智能用光子枪杀了人?”阿尔弗雷德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所以政府现在要采取措施了。”

 

“措施?什么措施?”

 

“孩子,好奇是美德。”警官神色忽然开始有些不悦,他掐灭一根烟。“但千万别忘了句老话,好奇心害死猫。你以为人工智能为什么杀人?这些机器人,人类创造了他们,也必能将其毁灭。”

 

 看着他走远的深色背影,阿尔弗雷德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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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全国人民注意,请全国人民注意。”声控系统里的音乐声忽然被一个高亢的男声代替。“经过几天的研究与勘察,加之数百名人工智能科学家的探讨和商会,我国乃至全世界——美利坚合众国以及其他国家,考虑到人类的安全问题,做出了如下重要决定。请务必收听此条广播,如下内容将会重播三遍。”

 

 阿尔弗雷德听到感应门铃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向楼下飞奔而去。他打开门,任由清晨玫瑰色的熹微漏进屋子里。他走上前去,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会觉得肉麻的举动——他紧紧抱住亚瑟,感受到对方身上特殊的凉意。

 

“欢迎回家!”阿尔弗雷德满满的笑意太过耀眼,刺痛了亚瑟的眼睛。他任由少年将他抱在怀里,金色的短发瘙痒他的下巴。亚瑟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好久不见。”

 

 

“过去的五十年里,人工智能的研究在科学界一直炙手可热。但是,如您所知,这项伟大的研究成果虽带给了我们人类许多便利,却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悲剧。在为死者默哀、铭记这个日子的同时,我们也理应铭记这次灾难带给我们人类的教训。我们决定,要让那些残暴的杀人犯对死者负起责任。”

 

阿尔弗雷德从未觉得如此满足过。亚瑟看得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此刻这么不安。他心里明白阿尔弗雷德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他们过去的安逸日子,在子弹以光速射出去的瞬间,就不得不结束了。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兴奋地为父母布置餐桌、准备午饭、甚至连他平时最痛恨的事情——收拾房间——他都干了。

 

“爸爸妈妈,”十四岁的少年穿着印着足球的T恤,蓝眼睛里光彩十足。“我们今天傍晚在后院野餐吧,好不好?我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做了。”

 

伊娃和约瑟夫对视一眼,伊娃欲言又止。而约瑟夫则像往常那样宽容地笑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的,儿子。”

 

亚瑟心里一阵钝痛,他以前从不直呼阿尔弗雷德“儿子”的。

 

伊娃和约瑟夫眼睛里的凝重,亚瑟全看在眼里。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心底升起。

 

“今天是西元2090年5月7日。即日起,一切具有高智能的机器人将一律被回首进先前生产它们的工厂。不服从这条法律或者反抗示威者,将彻查家底,搜查令即日即时放出。若发现家中私藏人工智能,相关人员将受到严厉处罚。”

 

像许多年前的夏夜那样,阿尔弗雷德、亚瑟、伊娃和约瑟夫再次坐在了别墅后院里。只不过,这次兴高采烈的人只有阿尔而已,他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攥着汽水的罐子。

 

他兴趣高昂地发表演说时,亚瑟瞥见坐在半坐在角落里的约瑟夫。他满脸胡茬,看起来像几天没刮过了似的。约瑟夫低垂着目光,闷声往自己嘴里灌着啤酒。

 

终于,阿尔弗雷德说累了。他随意地往草丛里一躺,开始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孩提时代的困意再次将他捕获。像一张安全的大网,罩住模糊的天空。

 

阿尔弗雷德睡着了。期间他听见雷雨的声音,细小如蚊鸣。他感觉有什么将他拖起来,放到床上。

 

“最后一条:严禁任何人员研究或制造人工智能,若被发现,其人及其家人将被送上国际法庭加以处置。政府组织以及世界希望您能遵守规定,为了人类最终的安全。至此鸣谢。”

 

 

次日醒来,阿尔弗雷德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长出了细小的胡茬。他跑到约瑟夫和伊娃的房间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他爸爸的自动剃须刀。

 

“爸爸?”阿尔弗雷德面对空荡荡的卧室,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爸爸,你在哪里?”

 

“他走了。”伊娃站在房间门口,手倚着门。

 

“昨天晚上本想跟你说的,可谁知你睡得太熟。你爸爸不忍心吵醒你,就先走了。”

 

这是个笑话吧?阿尔弗雷德觉得肚子里一阵扭曲,不得不蹲下来让胃部的不适消去。离开?屁话连天,离开!哈,他能去哪?现在离开,岂不是去找死?

 

“请告诉我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那声音绝不是自己的,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没有那么阴沉、沙哑。那是谁的声音呢?

 

 拳头越攥越紧,他的手背上青筋暴露。他看到伊娃泛红的眼圈。

 

“阿尔,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你坚强起来,做个好孩子。”

 

“我问的是,为什么。”

 

“我们离婚了。”伊娃向上看去,仿佛这样能不让眼泪流下来。

 

阿尔弗雷德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笑容。那个笑容就这样僵硬地挂在脸上,仿佛它若是塌了,整个世界就塌了一般。

 

世界变奇怪了。先是慢慢暗下来,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阿尔听到有人站在了他身旁,不是伊娃,那是一双黑色的球鞋。然后,缓慢地,眼前的世界渐渐恢复了光亮。

 

 

>>> 

纵使很多年过去了,亚瑟仍然经常在睡梦里看到那天的场景。

 

阿尔弗雷德将自己锁在阁楼里,任由伊娃如何在门外敲打、请求,他都充耳不闻。屋里不断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阁楼的墙壁是原木制的,亚瑟听见木头发出苦闷的响声。他在此刻已经不敢回想起昔日那个乐观、直率,拥有直入人心的微笑的阿尔。

 

他在门外,顺着墙壁的线条一路滑落,最终瘫坐在阁楼的门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第三次打开来看。

 

在亚瑟看那封信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仍在阁楼里用棒球棍狠狠地砸墙壁。

 

去他妈的!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在脖颈处汇成肮脏的小溪。十四岁的阿尔弗雷德筋疲力尽,他最后干脆把细长的棍子随便往地上一丢。没想到,这一扔不小心砸到了自己的左脚。阿尔弗雷德疼得赶紧蹲下身来,咬紧牙关克制着不叫出声来。那阵尖锐的痛唤醒了他体内某种更深的钝痛,像昏昏欲睡的人猛地扎进冰冷的水底。

 

阿尔弗雷德咬住手臂,小口小口地喘气,保证自己的哭声小到使门外的亚瑟听不见。他真想让人狠狠揍自己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才最好。他也想扯开嗓子哭喊、尖叫,就想很多年前,在小巷里被欺负时那样。

 

骗子,都是骗子!都给我下地狱!

 

他往门上砸了一棍子,伊娃的敲门声终于停止了。

 

亚瑟仔细地折上那封信,在打开它前,他准确地记住了这封信是如何折合的。他本以为看第三遍的时候,对自己会容易很多。但事实并非如此。自从亚瑟第一次打开信封、看到前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分崩离析了。

 

“亲爱的伊娃…”上面是约瑟夫的笔迹。

 

他将它仔细地读完了。起身,趁没人注意他,溜进了楼下的小仓库。以前的日子里,约瑟夫在那里交给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如何制作弹弓。

 

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门里的敲打声已经平息了。亚瑟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门里,阿尔弗雷德松开口,一脸空白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该死的敲门声又开始了。但这次,那敲门声与先前不一样,要沉闷、柔和得多。

 

是亚瑟,阿尔弗雷德想。

 

他胡乱抹了抹脸,将袖子拉下来遮盖住手臂。对着一把老旧的镜子,练习了三次微笑。然后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子,向门口走去。

 

门开了。亚瑟抬起头,对上阿尔弗雷德的目光。

 

他注意到阿尔弗雷德那脏兮兮的脸颊,那奋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亚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去抚摸阿尔弗雷德的左脸——因某些原因而红肿了起来。但是他的手伸出去一半,就改变了方向,将什么东西塞进阿尔弗雷德的手里。

 

“给你的。”亚瑟祖母绿的眸子幽深如水,直入人心。

 

然后他一声不响地转过身,扶着旋转楼梯,一步一个台阶地下楼。正午的阳光将灰尘在他们之间拉开一道帘幕。那是阿尔弗雷德一直以来,见过最落寞的背影。

 

他好奇地松开紧握的手指,手心里躺着一个掉了漆的小锡兵。

 

 

     >>>

 

       “我想,亚瑟。”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终于打破了餐桌上异常的寂静。“这个周末我们去郊外野营吧。”

 

        这天早晨,阿尔弗雷德一觉醒来,便被亚瑟收音机的嘈杂纷扰声吵醒。上面播放着“人类在消灭人工智能的战役中终于大获全胜”的新闻。他推开门,看到亚瑟恰巧将收音机调了台。

 

        昨天晚饭的不愉快之后,阿尔弗雷德在混乱的思索中不知不觉坠入梦乡。他回想起儿时与亚瑟在一起时的种种回忆。阿尔弗雷德记得那个雷雨的夜晚,亚瑟明知他的心思不纯,却仍然让自己爬进他的被窝。他想,自己或许利用了亚瑟的善良与敏感。

 

阿尔弗雷德想起父亲不辞而别的那夜,天边雷声也曾滚滚而过。

 

此时的亚瑟正在一声不响地吃着麦片。听到阿尔弗雷德的提议,他拿着调羹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立刻说话。

 

“当然啦…你不愿意去也是没关系的。”阿尔弗雷德渐渐意识到自己在自讨没趣,沮丧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麦片。

 

没想到亚瑟抬起头:“好啊。”

 

阿尔弗雷德停止咀嚼,瞪大眼睛:“真的?你同意了?哈哈哈你竟然同意了!”

 

亚瑟瞧见金发青年这幅兴奋的模样,有点于心不忍却不露声色:“怎么忽然想起去郊外野营了?没见过你以前这么爱野外活动啊。”

 

“我今天早晨看到新闻上说,周日晚上郊外会有狮子座流星雨。天,仔细想想的话,我们已经四五年都怎么出过门了!哈哈,一想到能呼吸到野外的新鲜空气、在湖里夜游就觉得爽翻了!”

 

“其他的倒是可以考虑,夜游就算了。”亚瑟揉了揉脖子后边。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开始常常落枕。有时严重的时候,他会感觉头晕目眩。

 

然而,这样的警告对于此时的阿尔弗雷德只不过是耳旁风罢了。但亚瑟觉得这情有可原——毕竟谁也不能怪阿尔弗雷德,担惊受怕的年代终于过去,谁不想庆祝一下呢?

 

自从西元2090年5月加州一机器人从工厂逃出并用非法武器杀人事件之后,人类与智能人工机器人之间的关系急剧恶化。由于机器人智能水平过高,人类惧怕有一天它们会凌驾于自己之上。在政府的号召下,大批智能机器被回收工厂。拒绝检查的家庭会被怀疑是智能人的卧底,有些暗地里被刺杀,有些则消失的无影无踪。加之工业化造成的全球变暖愈演愈烈,科学家预言人类将撑不到新世纪的曙光,全国上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宁的人群中经常有恶性事件发生。

 

亚瑟的生活从十七岁那年——也就是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将他堵在巷口亲吻的那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阿尔弗雷德和伊娃面对政府军队潮水一般包围在楼下,只能选择乖乖服从。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用于练枪的靶子。他们看着黑衣服的警员拿着探测仪,在客厅、卧室、阁楼甚至花园里走来走去,一听到红色警报响起,就屏住呼吸。

 

      “什么嘛。”梳着马尾的女警员拿起一个东西,“不过是盒带有智能芯片的磁带罢了。”

 

      虚惊一场后,特警队终于离开了琼斯家。阿尔弗雷德回过头,看到亚瑟的脸色异常苍白。

 

      “你怎么了?”

 

      “我以为他们会问起约瑟夫的事情。”亚瑟的脸庞恢复了一点血色。

 

      阿尔弗雷德第一次沉默了,半晌,他走过去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这五年期间,旧的政权落地,新的政权上岗。亚洲爆发新型流感,欧洲平原地带的国家有三分之一由于全球变暖所造成的水位上涨而成为了亚特兰蒂斯,非洲有一半国家因极度干旱与致命的疾病危在旦夕。而在北美洲,人类与他们亲手创造出的人工智能殊死搏斗。

 

      不可置疑的,人类的生存正面对巨大的挑战。

 

      人群中甚至传出种种谣言,相传政府与世界高端科研组织合作,正在打造一艘史无前例的诺亚方舟。当然,此类谣传大概只是谣传而已。毕竟在电视的新闻频道上,谣传是登不了台的。

 

      亚瑟心里清楚,之所以不向人群透露真实的消息,是因为恐惧只会让人类历史提前终结在一片自私利己的混乱中——关于这一条,亚瑟在这几年间可是学到了不少。

 

      他感觉到他们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还是需要抓紧享受一下不多的时间了。

  

      晚上亚瑟替他俩收拾东西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悄悄溜进他的房间,从身后一把环住亚瑟的腰。亚瑟僵住身子,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阿尔弗雷德湛蓝的眼睛。

 

     “亚瑟。”阿尔弗雷德将下巴搭在亚瑟的后肩上——后者穿着白色的背心,他的下巴上长了细小的胡茬,轻轻的扎痛了亚瑟的皮肤。“我希望你别离开我,亚瑟。”

 

亚瑟感觉得到阿尔在自己肩上呼出的热气,像极具蛊惑力的触手紧紧黏在他身上。但是此时那种被瞬间冻僵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亚瑟动弹不得。

 

他心里清楚的很,若不尽快摆脱阿尔弗雷德的纠缠,不出一分钟——他就将被前者压在身下。这样做,只能让他们彼此背负的痛苦更沉重。

 

倘若阿尔弗雷德知道他这一生中的厄运,有一半是亚瑟带来的,他还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吗?

 

但亚瑟的心却向另一个方向行驶而去。

理智最终被冲动征服,亚瑟转过身,带着点讽刺意味地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然后开始回吻阿尔弗雷德。

 

这是最后一次了,亚瑟对自己说。

 

     然而在整个过程中,过于投入的阿尔弗雷德没有察觉到,被自己静音的手机一直在旁边,闪烁个不停。

     

 

>>> 

 

   他在水里自由地伸展着躯体。向上看,线条柔和的波涛挟裹着透明的泡沫,使他想起湛蓝的天空与没有颜色的云彩。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阿尔弗雷德?”一个遥远的、水面之上的声音问他。

 

   “蓝色。”他不假思索。

 

   “这不是你内心的答案。”阿尔弗雷德仿佛看见那个声音的主人摇了摇头。

 

   “什么?那我喜欢什么颜色?”他有点被惹恼了。

 

   “跟随你的心,阿尔弗雷德。”

 

    他的鼻子里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向更深的地方游去,直到绿色如森林的水草从缝隙间生长出来,将他包围环绕。

 

   “绿色。”他开心地露出笑脸,“我喜欢亚瑟眼睛的颜色。”

 

    阳光大把大把地倾泻而下,将阿尔弗雷德笼罩在一片万物初升的光辉中。随后,他在水面看到了亚瑟扭曲的脸。

 

    阿尔弗雷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汗水从额发间滴落。仿佛长时间缺乏氧气的支持,他感到头脑轻飘飘得像云雾一般。阿尔弗雷德连忙抹了两把,拿起床头亚瑟放在那里的一杯水,灌了两口。

 

    揉揉眼睛四下张望,亚瑟不在。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对了——他忽然想到,亚瑟昨晚说过的,今天他要去杂货店采购点周末野营的食物。虽说他的厨艺实在是…令人无法恭维,但只要是能让亚瑟开心的事情,阿尔弗雷德都会二话不说地答应。

 

    他看了眼自动显示在床头的日历,今天是星期五。是时候给母亲伊娃打个电话了。

 

    他用语音控制唤来虚幻屏,却发现昨晚的未接来电多达三十九个。阿尔弗雷德挠挠头,这大概是亚瑟和他缠绵不清的时候,某个人打来的吧。

 

    奇怪的是,这个来电完全是陌生号码。一个陌生人,在半夜给一个号码打了三十九个电话?

   “回拨。”阿尔弗雷德下了指令。

 

    一阵悦耳的等待提示音响起,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尔,昨晚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你都没有接。”

 

    阿尔弗雷德屏住呼吸——好像他隔空出现了幻觉一样。一阵眩晕朝他袭来,他多么想直接结束这段荒唐的对话。但问题是,那是十四岁的阿尔会做的事情,而十九岁的阿尔不会这么做。

 

    他闭上眼睛:“爸爸。”

 

    仿佛这些话一出口,那丢失的五年时光就被都追赶回来了。

 

   “我要跟你讲一些不幸的事情,很抱歉,亲爱的阿尔弗雷德。”

 

>>> 

 

    当亚瑟提着打包小包从杂货店赶回来的时候——那里边装着阿尔弗雷德最爱的炸鸡和薯条,当然还少不了他为自己买的金枪鱼三明治,他按了三遍门铃,都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拿出阿尔弗雷德的指纹卡,在门禁上刷了一刷。

 

    屋里一股沉闷的气息,阿尔弗雷德不在客厅,窗帘紧拉。亚瑟疑惑地走进阿尔的房间,没有打招呼就推开了门。

 

    房间里凌乱极了,今早亚瑟刚折好的衬衫此时散落在地板上。阿尔弗雷德像一大团东西一样瘫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而茫然。

 

    亚瑟内心略过一丝不安,他小心翼翼地接近此刻像布偶一样面无表情的阿尔弗雷德,默默凑过去坐到他身边。

 

   “我刚刚与约瑟夫语音通话过了,”他未等亚瑟问起就自顾自地说,“他说,刚刚接到消息,我们在圣地亚哥的家被淹了。”

 

    一阵沉默。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很抱歉,阿尔…”过了半天,亚瑟试图安慰他。

 

   “不,你没明白。”阿尔打断亚瑟的话,“不只是我们家,亚瑟。整个城市,还有其他沿海的几个城市,都被淹了。”

 

    亚瑟半张着嘴巴,仿佛时光就在此刻凝固。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但他还是感觉到被一阵冷浪猛烈地冲击。

 

    那些街道,那些熟悉的车站,那间他曾经喜爱的小别墅和小花园——都在一日之内,淹没于疯狂吞吐的海洋。

 

   “那伊娃她…”

 

   “谢天谢地,她没有事。现在约瑟夫和她待在一起。亚瑟,他们终于要回来了。他们要带上我们一起走。”

 

亚瑟终于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里的空洞,是由于这消息带来的喜悦过于巨大,一时盛不下。

 

   “逃去哪里,阿尔弗雷德?现在全世界都是这样子。”

 

   “你说得对,诺亚方舟是真正存在的。”

 

    亚瑟蹙眉。

 

“约瑟夫今天刚告诉我,他的指纹代码在全世界将近百亿人口中被抽到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有通向未来的船票,亚瑟。你和我还有咱们的父母,我们还有机会活下来。”

  

    亚瑟坐在阴影里,微微低着头。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起头来。“太好了,”他的绿眼睛里平静异常,没有一丝喜悦的波澜。“太好了,阿尔弗雷德。”

 

 

>>> 

        

         Noah’s Ark

 

亚瑟站在阁楼里,收拾着童年留下来的物什时,心里默念起这两个单词。

 

楼下,约瑟夫和伊娃正在将珍贵的花草搬进室内。阿尔弗雷德则负责自己房间的那堆破铜烂铁。

 

曾经年幼无知的日子里,他与阿尔弗雷德曾无数次谈论过这样的话题。世界末日——审判日——人类灭绝——诺亚方舟。这些词语在孩童与少年的眼中看来,是无比的充满诱惑力,仿佛单单“末日”两个字就赋予了它们某种令人神往的浪漫色彩。

 

就连一个星期前的晚上,两个人罕见地聊起了天。最后,话题都无可避免地绕回到人类的出路和地球的未来。

 

“可是政府从未正式宣布过这件事情,亚瑟。你怎么能凭人们广传的留言来断定事实?”

 

“这是不需要宣布的。”亚瑟翻了个身,“若诺亚方舟不存在,政府部门就会立即出来辟谣,而不是让这个谣言自生自灭了。”

 

一阵沉默的尘螨在月光笼罩的纱中泛开。

 

“如果,我是说如果地球毁灭了,”阿尔弗雷德忽然凑近亚瑟的右耳,以一种神秘的口吻低语,“你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

 

回应他的是一记枕头:“不愿意。”

 

最后还是阿尔弗雷德笑着打破尴尬:“哈哈,不要担心啦。如果末日来临,我一定会保护好亚瑟的。”

 

当然是不愿意的。

 

我宁愿你一人活得长久,也不希望你与我葬在一起。我希望你长命百岁,而不是在最好的年纪离开这个世界。

 

我希望你用自己的双眼——那双湛蓝如天空海洋的眼睛,去看这个奇妙的大千世界。去目睹世间奇迹与平凡的美好,去感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悲欢。去拥有,我未曾拥有过的一切,就像世界上其他千千万万个孩子一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时常感到四肢僵硬,思绪浑浊,对于话语、肢体动作和眼神做不出及时的反应。就连阿尔弗雷德与亚瑟闹别扭的时候,都说他愈发冷漠,像个人皮的机器。

 

——“控制中心老龄化。”约瑟夫的信里这样写到。

 

那天他无意中在伊娃的床底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出于好奇,亚瑟将它拆了开来。

 

一共有两张纸,一张是说明书样的东西,似乎是解释某种复杂机器的电路图纸。上面不是英文,亚瑟看不懂,于是先将它放在一旁。另一张则是信纸,他将它打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

 

那封信的笔迹混乱,逻辑却清晰。

 

“亲爱的伊娃: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通往西伯利亚的音速客机上了。很抱歉我走的如此仓促,但请你相信——我的离开并不是永久的。至于离开的理由,我相信你也应该有点了解。为了使你完全理解,如下内容,是我对这件事情的解释与记录。

 

      我毕业于加州理工大学,读的是智能电脑编程专业。毕业后留校授课。二零五九年,正筹备着课题的我与其他几个编程精英决定做一项冒险——筑造一台私人的、不用于任何社会服务业的人工智能。你见过那些在咖啡店里服务的机器人的,伊娃,它们对自己的生活苦不堪言,却又不能声张。通过了十四年的努力,经过无数次改造之后,X342-1终于诞生了。

    当时这篇论文一发表出去,立刻就引起了社会舆论。伊娃,我们人类一直都贪婪而自私。希望有人能有足够的智力无条件为我们服务,却又不希望它的智能高到压过人类。如你所知,后来我在大学待不下去了,只好前往伦敦避风头。

 

    我在伦敦期间十分落魄,甚至曾经有段时间借助在亲戚家开的福利院里。那段日子,我和一个叫亚瑟的小男孩混得十分熟悉。他很乖巧,也很漂亮,与其他那些乱爬乱叫的小泥猴子们相比,简直是个天使。据我所知,他的父母柯克兰夫妇因患染KPV而双双去世。可怜的孩子,我和他很合得来。无聊的时候,我给他讲故事,陪他玩颜色鲜艳的塑胶玩具。

 

    有一天早晨,我去福利院见他的时候——那时,我已经准备回国,并且收养这个可爱的小孩子了。还记得吗,伊娃?我为此事与你商量过的,你很赞成我的决定。可是那天我怎么也找不到亚瑟了。我去问福利院的老师,他们说,亚瑟被诊断出KPV阳性,已被送往隔离中心了。

 

    他们不让我探望他,真是不可理喻。我哀求,说那个孩子将是我的儿子,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我。

 

    三天后,他在隔离带里去世了。他们终于让我见他了——你知道,HPV在载体死后,便再无生命力。我看着他金色的发和苍白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趁人不注意提取了他的记忆,储存在移动芯片里。然后…然后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将这些三岁小孩的记忆下载到了荒废已久的X342-1里,用整形工具,将它打造成那个孩子的模样。

 

    那就是你们今天所见的亚瑟。

 

    我看着他和阿尔弗雷德一起相互扶持、相互调侃着长大,心里从未觉得如此欣慰。亚瑟似乎一点也记不起之前在福利院发生的事情,这很好。当人工智能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时,才能拥有最正常的、最接近常人的生活。但是毕竟,我的能力总归有限。虽说亚瑟鲜少生病——那几次生病都是为了模仿常人而事先编好的程序,但是他十七岁那一次高烧,却不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当阿尔弗雷德告诉我,他们那天曾在海里游过泳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我都习惯性地将他当做一个正常人类。他的控制中心已经出现了不可避免的老化——再加之海水的侵泡所带来的腐蚀,亚瑟的病是他生命走向下坡路的象征。

 

    当时我才想起,一台人工智能在换硬件之前的寿命,是至多三十年——我之所以把这件令人心碎的事情告诉你,伊娃,是因为希望你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能照顾好亚瑟。他是个敏感的孩子,比阿尔弗雷德要想得多很多。

 

    我也想过重新提取他的记忆,放入一个更好的、更完备的躯壳里。但是将不是亚瑟——那个我们朝夕相处、知根知底的亚瑟。那个昔日里独一无二的亚瑟,将不复存在。存在于世界上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亚瑟皮囊的躯壳而已。

 

安全问题你们暂时不用担心,那天在诊所,我已经拆除了亚瑟的AI识别装置。也就是说,那些人拿着探测仪来到我们家的时候,是找不到人工智能曾存在过的一点蛛丝马迹的。但是,这样做也同样有弊端——亚瑟将会以更快的速度衰老、死亡。

 

我之所以出走,不是因为想抛下你们,伊娃。我爱你、阿尔弗雷德和亚瑟如生命。但一方面,亚瑟是我多年的心血,我不想让他被发现。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抓到我,你们这样也不会受到任何不必要的牵连。

 

亲爱的伊娃,谢谢你赐予我如此美好的一段时光。无论今后我们何去何从,我都将永远铭记与你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是我生命中,千千万万束耀眼的光。

 

 

                                           爱你们的约瑟夫·琼斯

                                            2090年5月7日

 

十七岁的亚瑟读完信,使劲忍着双手的颤抖,将信纸塞进了信封里。此时他的大脑已停止了运转,他多么想像阿尔弗雷德那样——用棒球棍狠狠敲打墙壁、摔碎东西。但是他做不到,四肢麻木成一片。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那张说明书一样的纸迅速拍照,传输给智能翻译器。

 

其实不用读,就什么都明白了:那张纸,是他的说明使用书。

 

那么多年以来,与世间所有的其他人类孩子一样,他将自己的生命视作理所应当。

 

他曾难堪过,快乐过,悲伤过,悔恨过,嫉妒过。若是说那些——那一切他曾感知到的细微的千变万化,竟然都是一道道复杂的编码拼凑而成的。

 

亚瑟在十七岁那年明白了,自己活着不过是因为侥幸。

 

侥幸地获得重生,侥幸地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侥幸地遇到阿尔弗雷德。

 

而也正是他的侥幸,给了他爱的人最大的不幸。

 

每当亚瑟看到阿尔弗雷德面对自己的冷漠,带着点委屈的眼神时,他内心想做的却是上前紧紧拥抱他,那些发自内心的言语将喷薄而出,不受控制。

 

告诉阿尔弗雷德,他早就不只是他的兄弟。或许,一直就从未是过。

 

但每每这时,亚瑟都想起在这间小阁楼里,阿尔弗雷德当年的怒吼,像一只脆弱无比的受伤小兽。那一声一声,让亚瑟心里疼得麻木。

 

每每这时,亚瑟心里的一个想法就愈加清晰:他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牺牲了。

 

——“严禁任何人员研究或制造人工智能,若被发现,其人及其家人将被送上国际法庭加以处置。”

 

亚瑟动了动手腕,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明明才二十二岁,却像风烛残年的老人般脆弱。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将轻易地泄露出一切秘密。

 

于是,他站起身,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作出了那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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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在厨房里煮着鸡肉粟米汤——约瑟夫提出来的。他离家五年,期间未曾尝过这最熟悉的味道,必定倍感想念。伊娃让他俩——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先在院子里坐坐,理由则是屋子里灰尘太大,对身体不健康。但他们都心里明了,伊娃之所以这么提议,只是为了让他俩与这栋住了五年之久房子说声告别而已。

 

“还记得那次吗亚瑟?”阿尔弗雷德望着天边勾勒出金边的夕阳说,“我非要拉着你一起躺到屋顶上去看落日。你不愿意,但还是带着毯子和被褥爬上了天窗。”

 

“当然了。到最后还是你嚷嚷着太冷要回屋里去睡的呢。”

 

“啊哈,你这都记得啊。”阿尔说着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亚瑟忽然问:“国家游泳队申请怎么样了?”

 

“诶?没啥大问题的吧。你知道我,对这些一直没概念。”

 

“就是因为你一直不上心,所以才总成不了事的。”亚瑟背对着他,阿尔看不见他的脸上的表情。“你看看吧,就这几次我没陪你去训练,你就翘了几次啊?”

 

“也没几次…就三四次而已吧?”

 

“你记住了,以后但凡是对你重要的事情,就抓紧时间去认真做。对待任何事都一样。比如说吧….咳,垃圾食品这个东西真得需要戒一戒了,晚上没事也别总熬夜。要是遇到有人欺负你,就狠狠地反击,打不过就跑。阿尔弗雷德,你要知道,你并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充当英雄…”

 

“亚瑟。”

 

“嗯?”亚瑟望着火烧过一般的天空回答他。

 

“抬头看天是不会阻止眼泪流出来的。”

 

“我没有啊,”亚瑟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你没感觉到今晚的风沙稍微有点大么。”

“是啊,”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这鬼天气。”

 

“不过,你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亚瑟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点,“到时候可别太想念地球的沙尘暴啊。”

 

阿尔弗雷德无声地笑了。虽然背靠着背,但他胸骨内笑意的微微震动产生了涟漪,使亚瑟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笑。他们这样互不干扰、彼此默契地坐了大概有一刻钟,直到天边的云彩黯淡下去,稀疏的星星爬上夜空。

 

“我爱你,亚瑟。”最后,阿尔弗雷德说。“我希望你也爱我。”

 

“说什么胡话呢。”像十岁那年那样,亚瑟再次被阿尔弗雷德的话弄得面红耳赤。只不过这次,他需要咬着嘴唇,才能勉强将自己的声音维持住与平常出如一辙的冷静。

 

阿尔弗雷德迅速回过头,飞快地弯下身在亚瑟脸上吻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暗暗在心中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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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天神是你们俯首的对象,那么请将你的右手攥在胸前,只身跪于神袛的蒲团上,阖起傲慢流溢的双眼,静静祈祷着他能为你们的所作高抬贵指。」

  

  「俯下你高傲的头颅吧,人类。亲爱的大自然母亲化作你们身畔的尘埃,陪伴你们,直到山洪爆裂出瑰丽的星云,在亘古漫长循而往复的仪式里窥视你们惊恐的眼,尖叫的喉。」

 

 

  「我们还依稀记得,清晨的草地上总是泛着露珠的亮光,公园里的长椅上永远坐满了人们,有得侧耳交谈,有得放肆高歌或是大笑。」

 

  「我们还依稀记得春日里柳絮飘上云端,夏天飞鸟煽动的赤羽,秋日归根的落叶,冬夜里整卷明亮的星空,十二月的喀秋莎和土耳其进行曲,以及青/藏/高/原上的那一颗歪脖子树。」

 

 

  「我们还依稀记得,我们故乡的模样。」

 

  「还有你们,我亲爱的家人们。不管我们来自何方,有无论我们去向何处,我们却从未放弃生命,并一直为之感动。」

 

      ——《人类审判日》23章* 二十一世纪末哲学家弗朗西斯·波诺伏瓦

 

 

 

>>> 

【2095年11月6日】

 

早五点零六分。

 

阿尔弗雷德从睁开眼的那刻开始,就知道这个清晨与过去的千千万万个清晨大不相同。

        他轻捷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套上早就准备好的POLO衫,走进客厅里。地板的凉意渗入他的脚趾缝里,使得阿尔弗雷德微微打了个寒颤。

 

今天是至关重要的日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收音机被调成了自动模式,正播放着那首名为《圣歌》的曲子。还有十六个小时,当那些不幸的人们刚刚大梦初醒,那艘名曰诺亚方舟的飞船将关闭舱门,准备发起向银河系遥远彼端的远航。恐怕,再圣洁的歌曲,也无法安慰那些即将留下来迎接死神的人的心灵。

 

        经过亚瑟的房间时,阿尔弗雷德特意往里看了看——很好,那家伙还在熟睡。他拿出指纹门禁,等着自动门开启,蹑手蹑脚地溜下楼。

 

        五分钟后,沉重的仓库门在绿灯两过后缓缓开启。阿尔弗雷德立刻钻进去,埋头开始寻找。太久不见天日的房间光线太过黯淡,无数细小的灰尘飞舞着,在他视线里结成一片大网,呛得阿尔弗雷德喘不过气。

 

        “咳咳…咳…”阿尔弗雷德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却没有停下来。他翻开散发着霉味的抽屉,撬开锈迹斑斑的老锁。尽管大汗淋漓、筋疲力尽,阿尔弗雷德内心的声音催促着他:快点,再快点,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要赶在亚瑟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之前,把证据集全在手,逼迫亚瑟乖乖投降。自从那天约瑟夫向他阐明了一切后——就是他和亚瑟决定去看流星雨的周末,阿尔弗雷德就做好了一个决定。

 

         要想毁灭一个人工智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有足够的、型号对的上的、用于炸毁电路的微型弹药。这些在如今的美国早就找不到了,由于贩卖被禁止,不会有人冒着被抓包的风险去贩卖那种利润微薄、毁灭性巨大的杀人武器。所以——阿尔弗雷德的大脑飞速运转,亚瑟要做到那件事情,一定会选择把先前准备好的引爆遥控器与弹药藏在家中的某个地方。若是有人在他醒来之前将这些东西找到并销毁,亚瑟的计划就将胎死腹中。

 

         他将被迫与阿尔弗雷德、伊娃和约瑟夫一起,登上那艘诺亚方舟。阿尔弗雷德才不会去管那之后的事情——即使他们发现了亚瑟的真实身份,飞船行驶到一半,难不成还能把他扔下去?

 

         找不到。到处都没有。阿尔弗雷德急躁地将脚边的箱子一踢,却不料旁边的柜子里掉出一个东西。箱子的阴影将那玩意笼罩住,看不清楚是什么。他疑惑地走上前去,发现了很久以前亚瑟送给他的那个小锡兵。他弯腰的时候,灰尘灌进喉咙里,呛得他涕泪横流。

 

        阿尔弗雷德忽然意识到,亚瑟可能还是在冥冥之中,比他早了一步。

 

        于是他迅速站起身,向楼上箭一样地飞奔而去。急促而厚重的脚步惊动了刚刚起床的琼斯夫妇。约瑟夫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发生了什么,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没有搭理他。他径直走向亚瑟的房间,轻轻一推门。清晨的熹微从浅色窗帘的缝隙里泄露进来,将一切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纱之中。若不是因为那床上空无一人,这着实称得上是个完美的早晨。

 

        “亚瑟逃跑了。”少年良久转过身。与嗓音颤抖相对比的,是满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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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型太阳能悬浮车的时速高达到每小时三千五百公里。

 

       阿尔弗雷德双手紧握方向盘,随着信号领航仪的指示开上了五号高速公路。舱外的景色随着加速器指针的变化,愈加模糊不清——沙漠、田野、城市、天空,都互相纠缠起来,融化成一滩狭长而混乱的水泥画。

 

忽然,他猛地转把,显示屏里的约瑟夫和伊娃险些被惊得叫出声——在刚刚那个急转弯的地方,阿尔弗雷德险些撞上一片高约十米的峭壁。

 

阿尔弗雷德前年刚刚拿到驾照,而这辆崭新的车,则是亚瑟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位置导航,已驶出加利福尼亚州。前方荒地,请放心行驶。”

 

在阿尔弗雷德发动引擎之前,约瑟夫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他将它打开来,里边是一块指甲壳那么大的芯片,发出荧荧绿光。

 

“这是当年在诊所里拆下来的AI识别芯片,”他说,“它能让你定位到亚瑟的具体位置。绿灯亮起,意味着信号良好,便于通话。”

 

“但与此同时,我得警告你,阿尔弗雷德。政府的军队此时正处于检测防御工作最严密的时候。如果他们探测到这个信号——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不仅亚瑟会被立刻发现,你也会被带走的。”

       

阿尔弗雷德将鸭舌帽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他脸上的表情。他接过盒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我说过要保护好他的。”

 

“是的,儿子。我知道。但是有时候你得考虑考虑,亚瑟是否需要你的保护。”

 

阿尔弗雷德阴沉的脸上闪出一丝厌烦:“你们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去找他?”

 

“天啦,我们没有,阿尔弗雷德。你爸爸说的是事实,距离登船还有不到十五个小时。你若是此时去了,被政府军逮捕,将会失去登上诺亚方舟的资格。”伊娃试图好心相劝。

 

可阿尔弗雷德此时听不进去:“我必须去找他,”他咬牙切齿,“那五年中你们不在的日子里,他就是我的家人、我最爱的人。在你们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一直陪着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劝我?”

 

“阿尔弗雷德!”伊娃哽咽着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请你不要让我们再失去第二个。”

 

       “如果你们再不让我走,”阿尔弗雷德缓缓抬起头,约瑟夫和伊娃看见他冷冽如水的蓝色眼睛,此时却愈发陌生。“我将会失去我最爱的人。”

 

       “开车。”阿尔弗雷德冲耳机发出指令,引擎发出一阵声音。

 

       “阿尔弗雷德,你听我说!不要走,你已经救不了亚瑟——”伊娃哭喊着,却只是徒劳。她被约瑟夫紧紧抱在怀里,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车绝尘而去。

 

       “让他走,伊娃。”约瑟夫的声音微微哽咽,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凝重。“让阿尔弗雷德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 

 

 

           【1:47PM 距起航约七小时】

 

悬浮车正以超过音速行驶过一片沙漠中央,过往的地方都掀起一股沙尘。

 

           阿尔弗雷德顾不上惊异于亚瑟竟然逃到了离家如此远的地方——他大概昨晚趁大家睡熟之后就开始动身了。阿尔弗雷德想象不出他一个人,是如何孤零零地坐上通向郊外的巴士,而不被指纹识别器发觉异常的。

 

           此时他更关心的,是那灭了灯的微型芯片。阿尔弗雷德知道,若是没有了芯片的帮助,在亚瑟引爆炸弹之前找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过去的五个小时里,他向亚瑟的通讯器发出过将近上百次通话申请。在语音通话被切断之前,他总是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亚瑟,快接起来吧。不要这样,亚瑟。请让我听见你的声音。亚瑟,接起来吧…

 

           但每次回应他的,都是一串空洞而绝望的忙音。

 

          “停车。”悬浮车猛地刹住闸,停在那片沙漠中央。阿尔弗雷德向远处看去,却只能看得见一个又一个土黄色的山包,荒凉如从未有过人类的痕迹。

 

          “亚瑟,”十二岁的阿尔弗雷德冲哥哥眨了眨眼睛,“明天就是我的毕业典礼了。老师说必须要邀请一个舞伴一起跳舞,你愿意当我的吗?”

 

           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亚瑟抬起头来:“可是我不会啊。”

 

        “没关系的哦,我可以教你。”小孩子自信满满。

 

         “得了吧,你教我的不会是夏威夷草裙舞吧?哈哈哈…”

 

         “这么说,你同意咯?”

 

           看着阿尔弗雷德狡黠的蓝眼睛,亚瑟有种不好的预感:“同意什么…”

 

        “同意和我一起跳夏威夷草裙舞啊!”

 

        “可以啊,只要你肯在我毕业舞会上和我一起跳华尔兹就行了。”亚瑟以为这样,就能让阿尔弗雷德乖乖投降。

 

          却不料那孩子眼睛一弯,喜笑颜开:“是啊,我也正这么想着呢!

 

         汗从鼻尖冒出来,聚拢,滑落。阿尔弗雷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第无数次按了“通话结束”的按键。每挂断一次,他就仿佛被海浪淹没过一次。每一次,冰冷刺骨的海水都迫使他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然后再次潜入深深的海底。与此同时,阿尔弗雷德不得不也感到庆幸——亚瑟挂断他的电话,说明他还活着,还具备意识,使得他能拒绝对方的来电。

 

        这两种反差极大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将他拉扯开来,使他分裂成细小的碎片。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每次都是这样。亚瑟就是这么自私,永远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打着牺牲自己顾全大局的旗号,将阿尔弗雷德的心撕得粉碎——这太卑鄙了。阿尔弗雷德气得破口大骂,一拳打在方向盘上——那种锥心的痛感让此时的他感到无比痛快。车灯被打得亮起来,闪了几下,又悄无声息地灭掉。

 

        阿尔弗雷德索性将通话器的耳机扯下来一丢,趴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的,他一定能逆转这看似已定的结局。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一向对此深信不疑。

 

         十六岁的亚瑟严肃地蹙着眉:“我是为你好,阿尔。快点交出来。”

 

       “什么?”阿尔弗雷德佯装无辜地瞪大眼睛。

 

      “别给我装傻,快点。”说着,他伸出手。

 

        于是,在亚瑟锐利眼神的逼迫下,阿尔弗雷德交出了藏在他包里的两盒劣质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亚瑟满意地看着手中的“战利品”,点了点头。“这次我暂且不告诉爸妈。但要是再让我抓到一次,阿尔弗雷德,你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7:39PM 距离登船约一小时二十分钟】

 

   阿尔弗雷德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被摇醒。他猛地坐起身,抓起响个不停的通话器。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险些按成“结束通话”。

 

  “亚瑟!”他冲着话筒大喊,顾不上对方是否在听。“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这就去接你,快打开导航系统将你的位置发给我。”

 

  “阿尔弗雷德,是我。”约瑟夫的声音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极力克制住如洪荒般的沮丧:“什么事,爸爸。”

 

“你听着。政府军已经发现你了,他们现在已经派出了巡逻队去包围你所在的位置。阿尔弗雷德,没时间了。”

 

“不,你错了。还有时间,距离诺亚方舟起航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爸爸,你们不用担心,我一定能在这之前找到亚瑟——”

 

“阿尔弗雷德,别这样。已经没有意义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

 

“你说什么?开什么玩笑。”阿尔弗雷德几乎暴跳如雷。

 

“阿尔,冷静下来。你看看AI识别器,是不是在发红光。”

 

          阿尔弗雷德从坐垫下面翻出那个小玩意,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散发出阵阵微弱的红光。“是。”他说。

 

       “亚瑟刚刚切断了他的支流电路。”

 

          一阵白色的光在阿尔弗雷德脑海里炸开。他听到浓稠黑夜的上方,探照灯如千百张渔网撒向大地,自远而来的警笛刺痛着鼓膜。

 

            他听见海潮的波浪声,冲刷着远处最陡峭的岩石。

 

           “亚瑟,要不要一起?”他坏笑着凑近绿眼睛少年的耳朵,压低声音。海风将那一字一句吹散,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这不可能。”

 

           约瑟夫在话筒那头沉默良久,叹出一口气。

 

           “我很抱歉,阿尔弗雷德。”语罢,他切断了通话器。

 

   阿尔弗雷德紧紧攥着手机。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笑极了——是他们谋划好的,不是吗?这是他的父母——伊娃和约瑟夫,与亚瑟谋划好一起愚弄他的骗局。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无误,他将通话记录翻开,最后一次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阵机械音响起:“正在呼叫X342-1,请确认。”

 

“确认。”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看见手中的那个芯片重新亮起绿光。一段嘈杂的声音隔空传出,不合时宜地,让他再次想起大海的波涛声。

 

“阿尔弗雷德,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平静如水。好像这十几个小时的急躁与慌乱都与他无关,反而像一个事不关己的路人,驻足旁听别人的故事。

 

“亚瑟。”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终于压制不住如山洪暴发般的情绪。

 

在他虚构的精神世界里,他对着话筒破口大骂——让那自大妄为的家伙知道,他犯了一个多么不可弥补的错误。他想放声大哭,将这五年来经受的委屈都统统化作肮脏的咸水,痛痛快快地发泄个够。他或许还可以抓紧这最后的一点时间,磨破嘴皮说服那个倔强的蠢蛋。

 

如果他能说服他,乖乖束手就擒,他们将拥有未来。亚瑟将再也不会缺席他的任何一场比赛、任何一场游泳队训练。从水底探出头的那一刻,阿尔弗雷德第一眼看到的,将仍然是那双森林般翠绿的眸。

 

然而,这一切一切自编自演的小剧场都被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收回了脑海中。他清清嗓子,镇定地开口:

 

“你去了哪里?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在新墨西哥州的卫星发射中心。”背景泛起一阵阵忽强忽弱的杂音,“就算给你两个小时,你也不可能准时赶过来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不带一丝温度。

 

“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阿尔,就这么简单。”

 

“你说吧。”

 

信号太过不稳定。亚瑟一定是开启了某种屏蔽功能,来阻止政府军探测到他的位置。亚瑟说了句什么,阿尔弗雷德听不清。他要求亚瑟再说一遍。

 

“我要你帮我切断我的主流电路。”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明知故问。他觉得自己与亚瑟的交流方式很奇怪,像一个审问官与囚犯之间达成的某种交易。亚瑟显然是前者,而自己只能是后者。

 

“很显然在离开家的时候我走得过于匆忙,没有仔细阅读过X342-1的说明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像是在给孩子讲一个笑话。“简而言之就是,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炸药,就能毁掉这幅躯体。可是老天给我开了个玩笑,现在只有你的协助,才能帮我完成我将要完成的事情。”

 

一阵沉默。

 

“如果我拒绝呢?”阿尔弗雷德发觉自己突然笑了,“亚瑟,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操控好一切。你告诉过我不要总去充当英雄,自己却首当其冲。如果你觉得这样做能弥补得了这些年你给我带来的不幸,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因为天地良心,这么多年来,你从未爱过我。我在你眼里,不过是愧疚的代名词而已。”

 

“无论你多么想在最后的时刻通过激将法来挽回我,这都是白费功夫。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亚瑟的声音毫无变化,却也只有阿尔弗雷德能听出那平静下努力克制住的波澜。


瞬间,他的伪装被一语击溃。

 

“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待在一起。我们可以逃去地势高的地方,等洪水过去,没有人会在意活下来的究竟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

 

“别天真了!阿尔弗雷德。算我求求你行不行?醒过来,别老活在白日梦里。”阿尔弗雷德听得出亚瑟那副冷漠的面具在迅速瓦解。

 

“你已经十九岁了,却还是这么幼稚。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不上船,你的父母也会因你送命——又或者说,因我而死。”

 

“我欠他们太多了,阿尔弗雷德。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替我还清这笔债。”

 

一阵巨大的杂音中断了通话。亚瑟的声音愈发遥远,沙沙的电流紊乱声遮住他的声线。过了约莫十几秒后,通话终于恢复了正常。

 

阿尔弗雷德舒出一口气,在心里做出一个终身难忘的决定:“告诉我该做些什么,亚瑟。”

>>> 

 

【8:23PM,距离登船约四十分钟】

 

一岁半的阿尔弗雷德躺在摇篮里哭个不停。伊娃和约瑟夫试了好多种方法,却始终不能让他停止哭闹。五岁的亚瑟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婴儿,趁大人不注意,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小手。阿尔弗雷德停止哭泣,好奇地用他天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金发小男孩。

 

“亚…亚瑟。”他说出人生中第一个词。

 

“首先,拿出你后备箱里的电脑。对,就是那台二零六零年版的索尼。打开界面,输入指纹,然后它会让你选择哪个版本。选择我的型号。”

 

阿尔弗雷德双手飞快地在老式键盘上一阵敲打。他进入一个窗口,界面上显示了六个不同的人形机器人,他点击进入了那个写着X342-1的文件。

 

“然后,找到内部电路控制中心,输入密码。”

 

“密码?”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什么密码。”

         “760704。”

 

         阿尔一言不发,按照亚瑟说的去做。他感到手指有些麻木,眼睛被屏幕晃得发痛。

 

         “好了,我进来了。等等,不太对劲啊?这文件里除了个摄像头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正盯着自己的脸看。”

 

         亚瑟在话筒那头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听不清,因为那噪音太大了:简直像一千只蜜蜂同时在耳边嗡嗡叫。“你——说——什么?”阿尔弗雷德捏紧耳机线,扯着嗓子大声冲着话筒里说话。

 

          亚瑟又说了一遍,声音却被电流声覆盖得辨不出。终于,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勉强能从那破碎的词句里拼凑出意思。

 

         “摄像头是用来扫描加密设备的。扫描完毕以后,自毁程序会自动开始下载。”

 

         “可是我又没有什么加密设备!你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没有回答。无休无止的噪音。

 

        “亚瑟?亚瑟?”

 

         风卷起沙粒的声音,波涛砸向海岸礁石的声音,远处滚滚而来的雷雨声。如何从这些纷杂的各种噪音里辨别出亚瑟的声音?阿尔弗雷德做不到。他趴到电脑侧面,仔细从那千百种杂音里筛选出最重要的那个。他听了大概有五分钟,只听清楚三个字,却瞬间明白了一切。

 

         小锡兵。

 

         阿尔弗雷德迅速跑下车,打开沉重的后备箱。开车门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远处向这个方向而来的警笛声。他找到那个废弃已久的箱子,飞快地拆开,找到那个破旧的、掉了漆的小锡兵。

 

         阿尔弗雷德将它拿在手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观察。他抚摸着它,仿佛锡兵身上,还留着当年亚瑟手心里的余温。然后他钻进车里,举起小锡兵,对准了镜头。

 

         一阵寂静,没有变化。

 

         随后,阿尔弗雷德听见一阵呼吸声。

 

         “亚瑟。”阿尔弗雷德对着话筒讲话。

 

         “嗯?”噪音减小了,他勉强听得清亚瑟的声音。

 

        “你还在啊。”

 

        “是的。我还在呢。”

 

       “这样会持续多久?”

 

       “大概一刻钟的样子。”

 

      “这样啊…”

 

阿尔弗雷德躺在车顶,头枕着右手。如潮水般漆黑的夜空中,依稀可见几颗未曾熄灭的星星。渐渐地,又有许多未曾被发现的星点浮出黝黑的天幕。它们散发出微小的亮光,连成一片天边的星河。

 

幼年时的亚瑟和他曾这样并肩躺在浅及膝踝的草丛里,他教给他如何辨别不同的星座。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想用力抓住那些遥不可及的光点,一阵闷热中夹杂凉意的风吹过,像一双熟悉的手抚过他的额发。

 

         忽然阿尔弗雷德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星星,而是政府军队的巡逻机的探照灯。亚瑟还在不停的说话。阿尔弗雷德仔细听着,将那一字一句牢记在心里。

 

        “明…白了..吗?”听筒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明白了。”他将手举起来放在胸前,“我记住了。”

 

      “我想起来,有一件事情你说错了。”噪音忽然停止了,他清晰地听见亚瑟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我也爱你,一直都是。”

 

       我希望你用那双眼睛,去替我看看这宇宙有多么广袤、辽阔而壮丽。

 

       去感知,我未曾感受过的一切,那一切大千世界平凡又超凡的奇妙。

 

       随后,芯片的绿灯灭了。

 

     【通话结束】

 

阿尔弗雷德茫然地看向那台索尼电脑,蓝色的屏幕只显示了几个大字。他读了一遍,又重新读了一遍。直到那张伪装成星光的大网向他撒过来,将一切黑暗驱赶干净,只剩下诡异的空白,和宇宙中经久不息的回声。

 

刹那间,一切悲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感受不到痛,浑身上下充斥着那种含糊不清的麻木。

 

【人工智能X342-1已清除】

 

亚瑟。

 

他站起身,将那攥了很久的白色芯片狠狠地扔出去。他看到黑色的影子划过泛着光的天际,像亚瑟那微弱的呼吸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弗雷德在沙漠里驻足。直到一阵强风带着沙粒吹进他的眼睛,不远处刚刚降落的巡逻机发出白色亮光,将他笼罩在飞扬的尘土中。两个黑衣服的特警跳出机舱,向他的方向跑来。

 

“请问您是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吗?”高个子的那个特警迎着光,高声向他问话。

 

“是的。”他听到自己无比沙哑的声音在胸骨里回荡。

 

“现在距离登船还有二十分钟,请问您在一片沙漠中央做些什么?”

 

他平静地直视着面露怀疑的特警,拿出亚瑟早就替他编好的说辞:“我今天收拾好东西后,想开车来这里透透气,却不料车里的信号导航仪接收到了异常讯息。我生性好奇,于是凭借着多年以前学过的编程知识,追踪到了异常信号的来源。你们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想我们不想知道。”那个矮个子警员冷冰冰地说道。

 

“一个人工智能发出的求救讯息,想必是当初大规模回收时漏掉的垃圾。不过还好它型号已经太旧了,早就没用什么用处,构不成所谓的威胁。”

 

“那么请问,它现在在哪里?”两个特警立刻警觉起来。

 

“我将他清除了,”阿尔弗雷德耸耸肩,露出无所谓的笑容。“人工智能这种低级玩意儿,根本不配留在世上。”

 

“这么说,您将那家伙的能源库彻底切断了?这样一来,它就相当于是死亡了。”阿尔弗雷德从高个子警员的声音里听出钦佩的成分。

 

“没错。不过我想现在你们如果再去察看那堆破铜烂铁,就赶不上登舱的时间了吧。”

 

那两个年轻的警员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神色。半晌,那个矮个子警员开口说:“您说得对。现在距离登舱还有十七分钟左右,这么做的确不明智。”说着,他们便收起探照灯,向巡逻机的方向走回去。一阵风沙吹过,那两串在浩瀚中尽显渺茫的脚印被立刻掩埋干净。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们渐渐隐匿在黑夜里的背影,过了好久才蓄积起能量,迈开沉重如铅块的步子。

 

正在这时,高个子警员忽然毫无征兆地折返回来,向阿尔弗雷德的方向跑过来。他的脚步定格在原地,抬头定定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先生,您要是这时候往回赶,开车肯定来不及了。”探照灯下,他年轻的脸上充满友善与敬意。“我们负责将您送过去吧。”

 

阿尔弗雷德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会心的微笑。“好啊,感激不尽。”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微笑瞬间耗尽了他蓄积已久的力量。疲惫忽然向他毫无征兆地袭来,像即将淹没一切的海啸,如宇宙洪荒般地席卷而来。他攥紧口袋里的某样东西,任由冰冷的质感刺痛手心。

 

        于是阿尔弗雷德抬起头,迎着漫天曲回的星河,最后一次让那世间最平凡的美景停留在眼睛里。片刻后他转过身,坚定地朝巡逻机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锡兵之心》END




>>>番外

 

      太阳的光线需要经过八分钟的时间,才会抵达地球表面。而在这漫长冰冷的八分钟里,光束所触及之处既有了生存,也诞生了灭亡。

 

      睡眠舱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他看来,不无泄露出人类浓浓的倦意。这倦意仿佛是有感染力一般地,将冰冷的触觉连根拔起,抽丝剥茧般在各个感官中散开。

 

      鼎盛了百万年的生物,也不过脆弱如此。

 

      西元二一零零年,新世纪。

 

      阿尔弗雷德用手轻轻触摸那高压玻璃制成舷窗,透过它去看,一片绚丽的星云瞬间从眼前掠过,如同千百颗精妙绝伦的原石同时爆裂而产生的云雾。舷窗的温度很低,冻得他手指发僵。阿尔弗雷德将手抽回来,静静地望着那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宝藏。

 

      他若能亲眼目睹这一切,该有多好。

 

     “它们很美,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回过神,发现领航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

 

     “这种惊心动魄的美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人类有多渺小。”

 

      阿尔弗雷德愣了愣,条件反射地露出微笑:“是的,领航员先生。”

 

      “新的设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琼斯博士。诺亚方舟西翼的实验室随时欢迎您。”领航员恰到好处地笑笑,递给阿尔弗雷德一串钥匙。“我想,您将来一定会是我们这群人中的骄傲。”

 

       他接过来,道谢,然后视线重新回到那片浩瀚无尽的空间里。

 

       西元二一零九年,重造人工智能的计划在诺亚方舟号上拉开帷幕。

 

       人群的抗议终于使得政府军得以让步。许多非政府组织提供捐款,大笔大笔的资金涌入人工智能研究行业中。在严密的审核与监控下,那些曾经落魄一时的AI科学家终于有机会获得重生——当然,他们当中有更多不幸的人留在了母星,遗骸被浸泡在一望无际的汪洋海底。

 

       阿尔弗雷德走进一尘不染的实验室,目光依次掠过那些设计图、培养液和电路。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东西被白色的布盖住。

 

       阿尔弗雷德耳边又响起约瑟夫的那些警告:“我劝你不要这样做,阿尔弗雷德。无论你将它设计改造的多么精良,多么完美,它都再也无法代替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您说的可能没错,”他记得那时的自己是这样回应约瑟夫的,“即使我让它拥有最完整的记忆、最准确误差的外貌,它都不会是那个我认识的亚瑟。但是即使知道这些,我也不会放弃一个可能挽回他的机会。”

 

       “他的记忆会回到三岁那年,阿尔弗雷德。我们没有给他其余记忆的备份,你面对的将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他眼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你明白吗?”

 

       “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弥补这些。”阿尔弗雷德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写满了坚定。“不可避免地,获得重生的代价便是丢失一些以前无比珍贵的东西。这个举动很冒险,我比其他人都更清楚。”

 

       “可是如果一段旅程没有了冒险,那还叫什么旅程?”

 

       这样想着,他走上前去,轻轻将白色的布料拿下来。先是一阵机械音:“X342-1,即将开始唤醒,请确认。”

 

       “确认。”他触摸着那质感熟悉的金色发丝,微笑着回答。

 

       随后,他再次看到了那抹绿色。如同雨后森林,如同稀世珍宝的翡翠。

 

       “阿尔…”绿眼睛的金发男孩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光。仿佛沉寂多年的记忆被唤醒,茫然却熟悉。

 

“阿尔弗雷德。”他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像新生儿说出第一个单词。

 

       阿尔弗雷德看到自己的蓝眼睛映在男孩眼里,像倒映在森林中的海洋。

 

       “欢迎你回来,亚瑟。”他笑得发自内心。“很开心再次见到你。”

 

 

       番外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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