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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六章

《中尉》5

预警:极度OOC的一章

建议各位看官先补一下前面的章节再看,不然会很唐突


[6]


托里斯站在因灼烧而焦黑的苍穹之下,连着脚跟的地面正微微颤动。这颤动仿佛被战火赋予了传染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抽丝剥茧般地唤醒人心中麻木已久的痛觉。


一段记忆忽然从空白的脑海里浮起,他听见自己那从医的父亲遥不可及的嗓音——“要知道,我的孩子,人类的大脑时常是个聪明的骗子。譬如当疼痛剧烈到无法忍耐时,痛觉感官会短暂地失灵作为自我保护措施。我曾遇到过一个被钢筋贯穿腹部的伤者,他直到临死的那刻还神智不清地对我说,真的不是很痛,他能忍,要回家。”


发现菲利克斯时托里斯异常冷静。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却清晰地听到由远到进传来的巨大炸裂声,像宇宙中恒星生命尽头的坍塌与爆裂,几乎将他脆弱的耳膜震的粉碎。取而代之的,却是贯穿夜空的宁静,以及跨越亘古的寂寥。


但此刻,他紧握到发白的手掌慢慢松开,知觉也缓缓回到麻木的指尖。托里斯能感觉到有个尖锐的东西在自己体内逐渐苏醒,像寒冬过后某种破茧而出的怪兽,毫不留情地磨着他的心尖,吞噬着自己仅剩无几的理智。


他听见有人在哭泣。


是她,那个该死的小丫头片子。托里斯想着,缓缓抬起酸痛的双眼。她该有多愚蠢?明知地上的那句尸体已经僵硬,却仍然执拗地一遍遍用双手按压菲利克斯的胸膛,仿佛再多按那么几下,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起伏。
一小滩乌黑的血从少年嘴角溢出来。


托里斯倏地感到五脏六腑被打成一个结儿,在坚硬的地上被来回摔来又摔去。他痛得发晕,双耳嗡嗡作响。理智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回到了托里斯的身体里,像股莽撞而粗暴的气流乱冲乱撞。他忽然意识到菲利克斯的脸脏得像块抹布,得赶紧帮他擦干净才行——这样想着,托里斯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来,像个母亲那样用拇指去擦拭少年沾血的嘴角。菲利克斯的额头也很脏,全是泥污和血印子。托里斯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使劲搓着少年前额的皮肤。


“托里斯。”他听见王耀的声音从遥远无比的地方传来。


他没停下来,反而加大了手下的动作。


“托里斯,伊丽莎白。他已经离去了。”


托里斯没理王耀,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啜泣不已的小姑娘。她满嘴满脸都是泥土和血污,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和划痕。她低着头,不停地按压,按压完又数数,却没注意到大滴的汗水从自己额角滑落。托里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如炮弹般炸开来,一时间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你给我停下!”


伊莎的动作一僵,不哭了,抬起头空洞迷惘地望着托里斯。


托里斯听见自己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死了,伊丽莎白。明白吗?他。死。了。”


伊莎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抽噎着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王耀听见她嘴里挤出一句因克制着抽泣而颤抖的“对不起”。


小姑娘这幅模样让伊万心里也一痛:“够了,托里斯。”


但是托里斯对伊万的声音依然充耳不闻,他从大衣胸口的布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瓶盖,将水洒到菲利克斯血肉模糊的脸上。那里——托里斯凝视着少年硬若磐石的两片嘴唇,失神地想——是我曾深深亲吻过的地方。


东方人欠下身,双手抓着托里斯的肩:“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托里斯。我很抱歉,但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现在就得走,现在就得离开。


我要丢下他了,我要丢下他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孤身一人躺在战火里死去,听着远处炮火敲碎人骸骨的久久回响,该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


现在必须离开,必须。


托里斯重复着这两句话,脑海里有一块地方被瞬间激活。之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但现在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虽然后知后觉,但他还是深深刻刻地感受到那种自心底蔓延而出的剧痛。这痛不尖锐,却足以让人的呼吸与血液凝滞。菲利克斯死了。托里斯呢喃自语,菲利克斯死了,我永远永远地失去了他。


但他却哭不出来,一滴眼泪也没有。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尤其对于像他这样敏感脆弱又容易感伤的性格。托里斯感到很恼火,手掌紧紧握住莫辛纳甘的枪杆,指甲几乎要深深嵌进去。


他只想要怒吼,只想要尖叫,只想要大声咆哮。于是他就真的这么做了。托里斯攥着拳头大吼大叫,那尖利的声音划破天际,几乎要震碎一轮惨白的明月。托里斯吼的喉咙刺痛,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没过多久他就尝到了嗓子眼儿里蔓延开来的血腥味。忽然托里斯的领子被粗暴地拽了起来,他抬起眼,对上东方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王耀直视着托里斯,眼神里能射出两把刀子:“你发泄够了吗?”


托里斯没有回答,但他确实感到那刺骨的疼痛稍微轻了一些。


“好,我和伊万扶你起来。但是余下的路程还是要靠你自己走,明白吗?”


托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想笑,想要笑的每一根肋骨都断掉,最好全能插进他那脆弱的肺里。


但是十九岁的他却失去了表达悲欢的能力,再也不会哭也不会笑了。托里斯绷着脸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毅然推开王耀伸出来的那只手,扛起莫辛纳甘沉重的枪杆,头也不回地往令人窒息的黑暗里走去。


“我们走吧。”


他始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王耀他们是否跟了上来,也没有回头再看菲利克斯最后一眼。





“她在发烧,而且严重地营养不良。”名叫尼雅的女卫生兵将一条热毛巾敷在伊莎头上。小女孩儿正在昏睡,嘴唇在睡梦里也紧紧崩成一条线。尼雅转头看向站在床头的伊万和王耀:“我这儿没有吊针可以给她打了,你们也知道这世道……不过她没什么大事儿,跟许多孩子比起来已经太幸运了。用热毛巾擦擦身子,喂点儿面包屑就水,应该过几天就能退烧。”


王耀皱着眉头道:“可是她的腿,您觉得该怎么处理?”


“她的腿怎么了?”


伊万走过去轻轻掀起伊莎的裤腿,露出一条血肉斑驳的左腿,一小截儿白骨戳在外面——这使见惯血腥场景的尼雅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低下头去检查小女孩儿的伤口,面露难色。


“按理说应该截肢的。这小女孩儿是怎么回事?真是可怜了。”


“除了截肢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伊万忍不住问道。刚刚尼雅提到截肢的时候,他感到王耀的肩膀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


“也不是,只不过我们这儿实在物资短缺。伤势较重一般都会选择截肢保命,不然等太久容易伤势恶化。”


“她年纪那么小,又身体不好。我想截肢后感染的可能性更大吧,再说她现在还发着烧。”王耀捋了捋伊莎凌乱的额发,抬起头来看着尼雅。


“我也考虑到了。”尼雅咬了咬嘴唇,沉思了片刻。“不如这样,我先给她简单地消毒,再看看能不能处理断掉的骨头。”


“那就太感谢您了。”


王耀试图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却发觉自己已经疲惫的没有力气牵起嘴角。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卫生兵:“沃罗斯卡雅同志,您有没有看到其他两个苏联士兵?他俩其中一个人戴眼镜,是个少尉。另一个挺年轻的,高个子。”


“今晚就你们四个误打误撞进了这里。我们这个地下卫生组织,为了躲避炮火都搬了好几次窝了。”看到王耀失望的神色,尼雅又于心不忍似的补充道:“不过人都已经逃了出来,应该找到别处掩护起来了。他俩都是狙击手,最擅长躲藏。这半夜三更的德国佬也很难发现他们,幸运的话还有可能碰上你们自己的连队。王,您别太操心了。”


王耀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尼雅欲言又止,最后犹豫了一下决定顾左右而言他:“您的脸色不好,王。还有你,小伙子。”说着他转向伊万,“被困在楼中那么多天,王还有腿伤,再这样耗下去谁也受不了。”说着她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布袋子递给伊万:“这里的食物已经放了好久,你们将就一下吧。旁边桌上水壶里有水,渴了就喝别客气。”


伊万打开手里的袋子,是一大块干硬干硬的列巴。他用手将列巴掰成两块儿,一块留给伊莎,转手将小一点的那块递给王耀。


东方人接过面包,又将它掰了两半,把大的那块还给伊万。


“我吃不下。”


“我敬你,布拉金斯基。谢谢你在被困危楼的时候救了我一命。”王耀硬把面包塞到伊万手里,然后举起自己手里那块。“咱们以列巴代酒。”


“我真的吃不下,你给托里斯吧。”伊万感到有点反胃。


“他已经睡着了。”王耀指了指倚在墙壁的托里斯。青年自我防卫似的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莫辛纳甘。


伊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心绪,他觉得自己愈发不认识眼前的王耀。


他的表现过于平淡与冷静,仿佛今夜的一切噩梦都是可以被弹指一挥的琐事。伊万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只要一闭眼睛,就看到菲利克斯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容,还有那大片大片在土地上蔓延开来的猩红。


他忍不住将右手放在左胸口之上,开始胡思乱想:人类那一颗小小的心脏,竟能流出如此之多的血。伊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左胸口如此的脆弱不堪,只要一颗小小的子弹,就能使其分崩离析。这样的想法使他有种悬空的失控感,就像自己被人从高楼扔下一般,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干呕。


如果今天死的是我,他会不会也这样漠不关心?


他会不会,也把我丢在寒冷的冬夜里,任由我的尸体被街上的流浪狗瓜分?


他肯定不会为我流泪,甚至不会难过分毫。来年春天他就会把我忘了,那时候还会有新的狙击手,会有更年轻、更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与他并肩前行。他或许还会有新的爱慕者,他会遇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对她许下誓言,战后喜结连理,生下几个健健聪明的混血儿。


那时候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早已化为土壤,就连灵魂也被遗忘的干干净净。


王耀的心是铁打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硬的像块石头。这铁打的心脏装不下别人,装不下一个伊万布拉金斯基。


“快点吃。”王耀的催促声打断了伊万的思绪。


伊万放下未动分毫的面包,对着王耀扬起下巴。


东方人不耐烦了:“给我吃!”


一股无名火从伊万肚子里冒出来。他挑衅地看着王耀,狠狠将列巴往地上一扔,面包在脏兮兮的砖地上滚了两圈,最终摇晃着倒下。


伊万以为王耀会大发雷霆,会对自己大打出手。正好,他想着,反正我也想找人干上一架。


可是王耀却上前弯腰捡起了那个被伊万丢弃的列巴,用手抖了抖上面沾的泥土,若无其事地咬下一大口。他大口大口地咀嚼,太阳穴随着牙齿一动一动,伊万这才注意到王耀的下巴已经尖的吓人,仿佛一把锥子,骨头都要把苍白的皮肉撑碎。


“不珍惜粮食。”王耀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和缓了许多,甚至有几分安慰的性质。他再次把手里拿块小一点的、干净的面包塞给伊万。


伊万愣着神接过列巴,看着王耀大快朵颐啃一块脏列巴的样子,时不时还用染着血污的手指抹去鼻尖的汗。看着东方人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可怜的满足,伊万不知为何忽然感到很想哭,连嗓子都开始干涩起来。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王耀,装做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地咬起面包来,以遮掩自己快要溢出眼眶的泪。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咀嚼的声音,蚕食着仅剩的黑夜。


“他是个好人,那个卢卡谢维奇。”背后响起王耀平静的声音。


伊万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他装做擤鼻涕,顺势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颤抖:“对,是个好人。”


“一回到连里,我会向连长报告,让他给卢卡谢维奇家里写信。他们的儿子是个英雄。”


“我知道你会的。”


他感到王耀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时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你可能不知道,伊万……失去他,我也很难受。可是你不懂,我不能难受。我不能允许自己难受。我不能……我还要去找爱德华和萨沙。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士兵,不能再失去他们了。你不明白,人一旦在这个时候难受起来,脆弱就像打开闸门的河水,将他淹没的无影无踪。我们每个人,都会被淹没。”


伊万感到自己的情绪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紧紧用指尖抵住额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王耀语气里的哽咽已经足以让他的心理防线分崩离析。他多么想转过身去,将东方人瘦削的身子揽入怀抱,去说些安慰的话,用自己暧和的体温将他包裹起来。可是伊万自己都已经抽泣出声,那声音从被喉咙的压抑中解放出来,像只受伤的野兽。一个高大的斯拉夫男人背对着一个纤细的东方人,竟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是为一个患难之人的离去,是为自己感到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亦或是出于对王耀的同情。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王耀面无表情地听着,却忽然意识到,伊万布拉金斯基今年才十九岁。就像死去的菲利克斯一样,他与他们——伊莎、托里斯、伊万和萨沙,还都是稚气未脱的孩子。他们的心还没有被战火洗涤的麻木不仁,感到悲伤会哭,感到快乐会笑,感到疼痛会叫疼。他们和王耀与爱德华不一样,他们需要来自别人的安慰。


在混沌中,伊万感到有人从背后抱紧自己,他低头,看到对方瘦骨嶙峋的手上还沾着几粒面包屑。他甚至没有思考,不顾房间里还沉睡着托里斯和伊莎,转过身去亲吻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他感到对方迟疑了一下,但也随即开始配合,将舌头滑入他口中。伊万尝到了咸味,却吻的愈发用力,手臂紧紧抱着王耀的腰,不自觉地颤抖着去摸索东方人的裤链。忽然,王耀将他从身边推开,一切都还没开始就被迫戛然而止。


他知道自己冒犯了东方人,后悔地垂下眼睛,吸着鼻子小声说:“对不起。”


王耀却没有发火,只是镇定地擦了擦脸,眼睛也不看伊万。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份尴尬:“你先自己冷静一下,我出去抽根烟。”


他这一根烟就抽了这漫漫一整个寒夜。






“让我出去!”


这是伊丽莎白·海德薇莉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此前她在临时医院里沉睡了整整两天,睁开眼的时候感到头痛欲裂,长期未活动的腿部也一阵严重的痉挛。但是当尼雅端来纱布和消毒水的时候,她猛然间清醒了,失去菲利克斯的痛感也跟着恢复的意识复活,将年幼的女孩再一次毫无防备地狠狠击中。


尼雅耐心地将手搭在她肩上:“小姑娘,该换纱布了。”


伊莎挣脱开卫生兵的手,用稚嫩却沙哑的童音喊道:“我不要,我要出去!你听见没有?放我出去!”


“你的左腿刚做了手术,还好骨头坏的不严重。不然你可是一辈子别想跑啦。瞪我?瞪我干什么?小姑娘,听话,一点都不痛。”


伊莎使劲揉了揉发花的双眼,迷茫地环顾四周。她这才发觉那经久不断的痛是源自何处,左腿被缠了厚厚的纱布。她使劲皱了皱眉头,烦躁地躲开尼雅的手。卫生兵还以为伊莎害怕看到自己的伤口,便没太在意小姑娘的无理取闹,直接伸手去拆那腿上裹着的层层纱布。可不料这机灵鬼趁尼雅不注意的空当,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把放在托盘上的小刀,举起来指着尼雅威胁道:“你后退,不然这刀子可不长眼睛。”


“哎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混呢?快点放下!”尼雅也急了,劈手去夺伊莎手里的刀。可伊莎却一个激灵滚到床的另外一侧,像条被逼到角落里、发出嘶嘶威胁声的眼镜蛇。她步步退后,尼雅嚷嚷着步步紧逼,甚至爬上了伊莎的病床,眼看就要将那把小刀生生抢走。


伊莎忽然灵机一动,将闪着寒光的刀尖冲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一道,鲜红的血迅速冒了出来,在胳膊处聚集成汩汩溪流。尼雅慌了阵脚,冷蓝色的眼瞳充斥了恐惧,本来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已经颤抖得厉害:“你……你要干什么?快停下。有话你跟我好好讲,快停下!”


“让不让我走?”小姑娘的童声里仿佛结满了冰碴子。


“你打算怎么走?受了那么重的伤,腿都断了,走得动吗?这样吧,你冷静一下。我去找王耀中尉……你想去哪里可以让他带你去。”


伊莎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她再次抬起头时咬紧了唇——仿佛在下定决心一般,随即果断地在手臂上划下第二刀。这一刀比刚刚要深,血几乎是倾泻而出,床单被染红了一大片。尼雅这次算是真的乱了阵脚,她从未见过如此小的孩子能对自己下此狠手。


手中的托盘摔落在地上,瓶瓶罐罐的碎了一地。玻璃破碎的声音吸引来了更多正在走廊里查房的护工和卫生兵,有的女护士进了病房,被这场面吓的哭出了声。“让一下!”有人拿来了镇定剂,又有人拿来针头。“王耀呢?他去哪了?快点叫他去!”


伊莎咬牙忍着剧痛,心里却痛快的不得了。眩晕带来的快感让她竟在此刻感受到虚幻的幸福。她在模糊的雾气与光晕之间看到床头站着一个少年,及颈的金发和绿色的眼睛,身穿一袭笔挺的苏联军装。


他一抬头却流露出满眼的哀伤:“小姑娘,你真让我失望。”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她苦笑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请你这次不要走,好吗?我之前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们都爱着你,请你回来。我以后不会再顽皮了,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请你回来,回来吧,大波波。”


他牵起唇角,露出极其难过的笑。这笑容是从前在菲利克斯脸上看不到的,他活着时就像透明而直白的风,笑是喜乐,蹙眉是忧愁,鲁莽里带着些少年气。菲利克斯缓缓走到床边,伊莎努力睁大眼睛,向他伸过手去,想要触摸那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掌心。


她的手直直穿过了他的掌心。


“我是来道别的。”他柔声说。


“照顾好大家,我的小战士。”


“不!”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一个护士握住她的手臂,将刀横手夺下。另一个立刻上前,开始为迅速她包扎。尼雅将镇定剂注入她没受伤的右臂。菲利克斯在空气中消失了,像一尾游鱼感受到水面的涟漪,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她万念俱灰,天花板仿佛化作纸屑,纷纷扬扬地倾泻下来。恍惚间,她听到尼雅在抽泣,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像火焰一样燃烧了起来。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出去。”伊莎说完这句话,眼球一翻,瘫倒在床头。


王耀在此时跨入病房,“伊丽莎白!”他冲上去紧紧抱住瘦小的女孩儿,转头冲着护士们咆哮道:“怎么回事儿?”


“中尉同志,您终于来了!这小姑娘倔强得很……您说,要我拿她怎么办?”


这时伊万也进来了,端着两碗红菜汤。他震惊地看着满屋的狼籍和床单上鲜红的一片,伊莎昏睡在王耀怀里,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他转向尼雅,沃罗斯卡雅同志,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房间,到了走廊上,伊万才问:“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尼雅擦了把眼泪,“伊丽莎白想要出去,我不让,结果她竟然抢走了另外一个病人的水果刀。我把那把刀放在托盘里,是想要查完房以后顺便帮着清洗一下……”


“为什么不叫我过来,或者耀?”


“她死活不让!要是我处理不好让这小姑娘把自己弄死了,我真的是要后悔一辈子。”


伊万蹙着眉,微微低下头来:“我明白了,您做得对。这件事是伊丽莎白太过任性倔强了,我替她向您道歉。”


“不用,”卫生兵顿了顿,像是在整理好情绪。“只要她一切都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谢过尼雅以后,伊万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伊莎的病房。此时房间里的护士和卫生兵都已离去,只剩下坐在床头的王耀和他怀里沉睡着的小女孩。王耀低着头,前额的碎发挡住了半边脸,伊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挨着王耀坐了下来。


“你那天走后,我想了很久。”


王耀依旧低着的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能允许自己表现出丝毫的软弱,这点我能理解。我只想告诉你,耀,我会为你变得强大起来。我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狙击手,替你分担这些沉重的压力。以后你累或者难受的时候,请不要忍着,哪怕靠着我的肩膀休息一会儿,也比一直压抑自己好。”


王耀没有出声,但伊万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他以为东方人是为这句话难为情了,心里漾起一阵暖意,犹豫了下,将手轻轻覆盖住王耀的手背上。伊万没有看到王耀背对着他时,用力将眼泪拼命逼回去的模样。他努力瞪大眼睛,紧紧咬住牙关,尽量通过深呼吸来放缓自己的情绪。


这招管用了,等王耀再度开口时,声线里已经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刚刚醒了。”

“哦,是吗。”
“嗯,”王耀转过头来,伊万发现他眉眼处尽是疲惫的痕迹。“我问她,明知道会伤透了大家的心,为什么还要那样做。她说耀你误会了,我不是想死,我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不是个矫情的傻子。我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个卫生兵,让她放我出去。”
“她都这样了怎么还想着出去?”
“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告诉我,来的路上她看到一个喷泉,周围全是散落的枪支和弹药。她想去捡一些,然后伏在瓦砾里,亲自为菲利克斯报仇。”


“……”伊万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沉默着用力捏了捏王耀冰凉的手。


“我在想啊,伊万。”王耀说这话时使劲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她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伊万心里一惊:“你打算把她送走?”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也看到了,这孩子如果再待在这里难免会送出性命……”王耀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伊莎,这孩子机灵也重情义。可她实在太聪明也太倔强了,决定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如果她年龄稍微再大点,会是个优秀的女兵。但她毕竟才八岁,本该是在父母身旁撒娇的年龄。让她跟着我们经历这些,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明白,但是这里的人必须有撤离证才能离开。我亲眼见过有个女人想带着她的孩子上船逃走,结果被一个士兵给枪毙了。那孩子的下场如何,我也不清楚。再说了,你打算把她送到哪里去?莫斯科吗?西伯利亚吗?这片土地上已经基本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王耀默默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票,递给伊万。


“这是之前连长准过的撤离证,他实在是太厌烦我了,请求了上级,想把我打发到南方的军校练兵去。这差事轻松,也不用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相当于是带病退伍,旁人羡慕的不得了。但是因为我一直拒绝,上级觉得我忠于部队不愿离开,于是连长也拿我没辙。我在南部有军校认识的老兵,他的儿子在战争中死去了,老伴一直想再要个孩子。他们夫妇都是很善良的人,把伊莎托付给他们,我放心。”


伊万握着那张沉重如千斤的票,心中一片荒芜。他感到身边在乎的人一个个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离去,无论是愿意与否,他们终将被这无尽的战火拆散到天南地北。


他盯着伊莎看,小姑娘枕着王耀的大腿,睫毛随呼吸微微颤动。白色的纱布衬得她愈发瘦小,脆弱的像只折了翼的蝴蝶。


伊万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和托里斯在白桦林里捉野兔的场景。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拽的很长很长,柔软的雪像个温润的白色梦乡。他们奔跑啊又打滚,笑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不等她的腿痊愈吗?”


王耀悲伤地笑了,“来不及了,伊万。今天我在楼里碰到了连里的士兵,他们所有的伤员都来这里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回归军队。伊万这样想着,竟恍惚觉得那次狙击手选拔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哽住了。因为伊万看见托里斯赫然出现在门口,两手抱在胸前,身子靠着门。


立陶宛人清了清嗓子,王耀也这才发现他站在门口。托里斯说:“我刚刚碰到赛尔科夫了,他说军队后天就离开。”


“正好,”伊万说,“我们明天去港口送她,你还有机会跟她告个别。”


托里斯蓝绿色的眼眸僵住了,像两颗无生命的玻璃珠。他的身子轻轻晃了晃,仿佛接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意见。王耀嗅到他身上带有浓重的酒精味儿,不禁皱起了眉头。


“托里斯,我跟你说话呢。”伊万提高了声音。


“我就不去了。”托里斯低下头,轻轻吐出几个字儿,仿佛即使像说话这样的本能对他而言也很是费劲。“告诉她,我祝她一生平安。不然对不起菲利克斯。”


那是很长时间以来,托里斯说过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他没等伊万和王耀答复,就匆匆转过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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