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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梓鹤

[露中]《我亲爱的中尉同志》第七章

《中尉》6

越写越愚蠢了……怎么办我有点想删文。


[7]


一九四二年这一年,年轻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一共只去过两次港口。一次是晚春时节,他将十五岁的妹妹娜塔莉亚和母亲送上去往东部的轮船。那时的伊万刚刚入伍,下巴上的胡茬都剃的干干净净,显得他原本就英挺的面部轮廓更加利落分明。伊万记得娜塔莉亚站在甲板上对着港口眺望,掏出一条自己送她的蓝手绢,迎风挥舞着,就像《海港之夜》中写的那样。那时他像每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样,昂首挺胸、精神焕发,沉浸于对战争的浪漫幻想里。他期待着战争结束能见到家人,又怕战争结束的太早而来不及施展拳脚。


而此刻的伊万站在港口上,望着在一片冬日萧条里灰色的伏尔加河,被刺骨冰冷的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他身边的王耀也好不到哪儿去,鼻头和脸颊布满了皴红,呼出的白汽眼看着就要凝固成冰粒子。即使是在清晨,港口也拥挤不堪,毫无秩序可言。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儿在人群中毫无目的地徘徊,他衣衫褴褛,像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


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士兵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日复一日地播送着同一条讯息:“无关人群,立刻离开!有通行证的在右边排队!违抗命令者,后果自负!”


周围的嘈杂声随着人群的涌入,添了几分慌乱的意思。伊莎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任由王耀推着,低头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线头。有个妇女在路过时一不注意被绊了一脚,轮椅重重地震颤了一下,还好王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姑娘。伊莎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耀问她伤口疼不疼,她也只是抬头用一双无神的眼睛凝视着东方人,仿佛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自那天后伊丽莎白和其他人的唯一一次互动。其余时刻她都缩在轮椅上,眼睛失神地望着不知何处,双手不停地绞着白色的布料。她安静的像棵白桦树——伊万这样想着,望着那越来越短的队伍。等到这队伍排到尽头时,就是他们该和伊丽莎白告别的时候。


那天王耀出乎意料地健谈。他嘱咐伊莎要按时上药,冬天要多添衣裳,在老战友的家里不要那么任性,为人处事要大方正派。伊万听着都觉得王耀变了一个人,从前是三句话都嫌多的闷葫芦一个,现在却絮叨的让人吃不消。但伊万明白这是王耀对于伊丽莎白的愧疚,东方人希望她以后生活能过的顺利,或许这样他自己也能从中感到一丝安慰。


眼看马上就要轮到伊莎上船,之前那个小乞丐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横着身子挡住了轮椅的去路,手撑栏杆不顾一切地往甲板上跳。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还来不及众人反应,就听见不远处士兵厉声喊叫,然后是‘砰砰’两声。第一枪打在了小男孩儿破了洞的鞋上,但他顾不得伸手去捡,拼死往船上的人群中窜。是第二枪要了他的命,王耀听到子弹迅速打穿内脏时的撕裂声,先前还生龙活虎的小男孩发出一声闷哼,还没来得及闭眼就重重地栽倒在了伊莎的脚边。小姑娘没有发出声,紧紧咬住了嘴唇。王耀看见男孩儿的侧脸因饥饿而乌青浮肿,背后中弹的地方像个泉眼,不断地往外冒血。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泣。所有人的动作停滞了半分钟,唏嘘片刻,又像解冻的游鱼般恢复了正常。


两个士兵将孩子的尸体架走,他们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到一张通行证。伊万感到胸口有些不舒服,空气里混杂着浓稠油味儿的的血腥气息使人作呕。


王耀镇定地推着伊莎绕开地上的血迹,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士兵向他们伸出手:“通行证。”


王耀沉默地照做。


“她才八岁,就要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士兵说着,眼神在王耀和伊万之前徘徊。“你们是她什么人?”


伊万刚要开口:“我们是她的……”


“战友。”伊莎忽然开口抢答道。


士兵锐利的眼神软化了稍许,仿佛觉得小姑娘这句似乎有口无心的话是件战乱时代稀有的珍宝。他没再问别的问题,将通行证归还给伊莎,挥了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士兵将她推上船。


“等一下!”王耀忽然喊了一句。他犹豫了片刻后快步走上前,迅速将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伊丽莎白的肩上。伊万恍然明白过来,也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在小姑娘纤长的脖颈上。


王耀蹲下身子,替伊丽莎白整理凌乱的领子。整理完以后,他抬起眼来直视着小姑娘蓝绿色的双眸,坚定地说:“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现在你是一名合格的女兵了。”


船身传来一声沉闷的鸣响,伏尔加河与天空相接的远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伊丽莎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极力控制住翻涌而至的离愁。她盯着王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查票的士兵不耐烦地开始催促,才用力点点头,以细小如蚊的声音呢喃:“战争结束后,你要给我写信。”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就把她推上了甲板。轮椅在生了霉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在祭奠斯大林格勒一九四二年的一切寒冷、惊惶与离别。伊丽莎白不断地往回看,希望在拥挤的人潮中能看见那两张熟悉的脸孔,哪怕一眼也让她安心。可是寒风太过冷冽,朝阳刺眼的千束光芒仿佛一股脑地洒进她眼里,使得王耀与伊万脸越来越模糊,直到化作视线里一个决绝的黑点,消失于那一道漫长而残破的地平线上。


她看不到港口上拥挤的人潮里,东方人久久伫立的身影。她也不知道在这严寒里呆站了多久以后,他们才缄默不语地重新扛起莫辛纳甘,再次踏入呛人的硝烟里。





王耀仰起头,将铁瓶里最后一口伏特加灌入嘴里,酒几乎没有沾到舌头就被咕咚咕咚咽到肚子里。伊万很不习惯东方人这样反常的状态,虽然他废话向来很少,但长时间一言不发却是少有的事情。平时的王耀虽然对士兵们要求严格,眼角眉梢里却透露出遮不住的温润与和蔼。而现在,他的眼睛冷而空,紧绷的面部像刻画失败的冰雕,僵硬如岩。


王耀喝完这一瓶还意犹未尽,将手伸向伊万放在身旁的透明小玻璃瓶,却猛地被后者劈手夺下。


“你还喝!我的中尉同志啊,要喝也就算了,拿瓶真的酒行吗?这医用酒精喝下了肚可要中毒。”


“我什么时候用你管了?”


“我知道你想她。”


“胡说八道!”王耀挑眉,慢条斯理地将嘴巴上残留的液体舔干净。伊万注意到他狭长的眼眸里布满血丝,配上这幅慵懒仪态,军人的英挺模样全无。若非身着军装,完全就是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


“谁允许你随意揣度我的心思了?”


奇怪的是,伊万竟觉得醉酒时流露出些许脆弱的王耀比平时更加动人。


他凑到东方人耳边,想借着说话嗅一嗅对方身上的气息。“明天可就回部队了,你就打算这么过最后一晚?”


王耀的醉掌一下子挥过来,差点砸到伊万的鼻子。“我心里高兴,你让我多喝点儿不行吗?我酒量好。今晚要是醉了,我这个王字儿倒着写!”


如果伊万·布拉金斯基懂中文,他此刻定会笑得背过气儿去。可伊万并未发现这话里有任何玄机,只当王耀是在为自己的酒量差而狡辩。才喝了三瓶就飘飘欲仙,怪不得平时不见他怎么喝酒,要是再多喝点岂不是要腾云驾鹤了?


伊万知道王耀心里难过,却碍于面子只能借酒消愁。伊万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他并不羞于表达,有什么说什么,不舍就是不舍,愧疚就是愧疚,难过就是难过。东方人的性格往骨子里说还是腼腆的,什么难受不舍都只能往肚子里咽,死活也不表现在脸上。


回来的路上,伊万几次想要提起伊丽莎白的事情,却每次都被王耀巧妙地绕过。想不成一回医院,东方人就躲进储藏室,又是抽烟又是灌酒,绷着张冷若冰霜的脸一声不吭。


期间王耀睡过去两次:一次是靠着墙睡的,结果睡到一半身子滑下来,头不小心磕到了硬冷的地面;第二次伊万趁着王耀迷糊把他揽入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呼呼大睡。结果睡到一半,王耀又醒了,醒来后酒气未消,就又嚷嚷着要再来一瓶。


伊万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王耀歪歪扭扭的身子扶正,在半睡半醒的东方人眼前打了个响指:“别睡了。”


“你干什么?”王耀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叫我起来。”


“你要是现在跟我去洗个脸,我就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醉酒的王耀仿佛回到了三岁,困意浓郁的眼睛忽然一亮:“这我倒是乐意……去哪儿?”


“你得先醒酒我才能带你去。”


“那好吧,可是我有点困。”


伊万捏了捏王耀的脸颊,明知故问道:“那我打你两巴掌怎么样?这样就很快能醒过来了。”


王耀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看上去有点生气:“你要是敢的话,我可能会不小心把你杀了。”


对于这点,伊万选择相信王耀说的是实话,毕竟对于此事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没再接话,不由分说地将王耀从地上架起来,却忘了这军校出身的东方人力气还挺大,反手把伊万的手腕往里一拧,痛得斯拉夫人嗷嗷叫了两声。


挣脱开伊万的王耀拍拍手上的灰,有点不屑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大鼻子怪。”


“中尉同志,你刚才说什么?”伊万瞪圆眼睛,“请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大鼻子怪。”


伊万伸出手就开始挠王耀的胳肢窝,痒得东方人惊叫一声,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伊万也忍不住跟着笑。王耀的腿乱踢乱踹,一路后退,一路都有酒瓶被踢倒的声音。在一片慌乱之中,他一个屁墩儿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伊万也在顷刻之间失去了支撑点向前摔去,好在他及时地双手撑住地,没能很狠地扑到东方人身上。


他睁开眼定睛一看,心脏如急促雨点般敲击胸膛。王耀的脸离他只有五厘米左右的距离,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混合着烟草与伏特加的气息粘稠而湿润。东方人好像也被这狠狠一跤摔得生疼,酒也消了大半,抬起头时眼里的醉意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尴尬与不适的神色。


“你,下去。”那声音不大,却很坚决。这让伊万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灰溜溜地将身子从王耀上边移开。


东方人缓缓坐起身,用食指按揉着太阳穴,眼前却依然一片迷蒙。伊万沉默地望着他,想说句话却又不敢吭声。


远处的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光,像拖着长尾巴的流星,顷刻间坠向疮痍满目的大地。王耀坐在地上,贴在地面的掌心感受到来自沉重的震颤。那震颤宛若一只深藏地底的巨兽,嘶吼咆哮着,随时准备冲出被德军飞机轰炸的粉碎的地面。


他抬起头来,看到伊万的眼神里充满探询与关切。他们在炮火连天中相互凝视,仿佛黑暗中两座彼此依靠着的雕像。


王耀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你说过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们走吧。”说着他利落地站起身。


“带上你的枪,中尉同志。”


王耀停住脚步,狐疑地回过头来。


“是你告诉过我的,枪在人在,枪亡则人亡。带上它,你会需要的。”


伊万说着向王耀扔了个什么东西,东方人敏捷地接住。摊开手心,那是一盒崭新的、还未开封的子弹。



王耀将一把混合着腐叶气息的泥土往脸上随便一抹,土里混合的小石子儿硌得他双颊火辣辣地疼。伊万学着他的样子照做,做完以后又伸手拿过王耀的枪,往里边上子弹。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他的手法已经很是娴熟。


王耀从斯拉夫人手里接过莫辛纳甘,道:“得亏是你才想得出这招,大半夜的拉着我来打枪。”


“打枪好啊。”伊万说着将枪上膛,往瞄准镜里瞅了瞅。“不瞒你说,刚开始拿枪的时候我手总是抖,觉得它是个难以驾驭的野兽。可是后来我愈发觉得枪是人的好伙伴,能救命不说,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拿它解解闷。”


“我没白教你。”王耀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子伏在地上,专注地盯着前方漆黑的夜路。


王耀虽然话说的漫不经心,伊万却从那语气中听出了赞同的意味。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而是抓起枪,瞄准前方几十米之外白桦树上事先用红色油漆画好的目标。那是一个个红色的圆环,是仿照射击训练时的靶子而画。


子弹射出去的那一刻,只听莫辛纳甘的枪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颗巨大而坚硬的水滴落入玉盘。


王耀举起望远镜,那颗子弹卡在从内数第三环和第四环之间。对于能见度较低的夜晚射击,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你也试试。”


王耀瞟了得意的年轻人一眼,默不作声地架起枪,眼都不仔细看瞄准器,便随随意意地扣动了扳机。


伊万往望远镜里一看,瞬间傻眼了:王耀的子弹端端正正地卡在第二环上面,一时间显得自己那颗子弹有些黯淡无光。


一种熟悉的失落感又向他袭来,让十八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心口发闷。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努力,却还是不配与王耀比肩。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伊万拼命追啊追,本以为都快要追上了,人家随手一挥,就抵过了他蓄积日夜的底气。


王耀不知道,他们被困在弃楼里的那段时间,斯拉夫人每天很早就悄悄溜到楼西面,背着单薄的晨光偷偷练习射击。伊万不敢开太多枪,怕引来敌人。他很小心,每次都选择德国人轰炸城市的时候,因为炸弹爆裂的声音能很好地掩藏住莫辛纳甘的枪响。他慎重选择目标物,练习结束后总会细细思考,自己这枪打的比上次是否进步了。如果没有,他就仔细回想整个射击过程,从中找出问题和错误并加以纠正。


伊万以为自己已经够好了,却没想到他在积累经验的同时那东方人也在不断前行。


王耀默默望了他片刻,忽然道:“你之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这话让伊万有些愣,“什么?”


“在医院的时候,你说要替我分担,为了我变强大。”王耀的语气很平淡。


“当然。”回过神来的伊万点点头,“我向来说话算数。”


“不怕吃苦?”


“不怕。”他斩钉截铁地答道。


“很好。那么从今以后,你将成为我的接班人。”王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伊万,后者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我会尽量教授你这些年我所学的狙击之道,培养你成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放心,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因为我知道你天赋秉异,如果将来黑鹰不在了,斯大林格勒还会有你来保卫。只要还有人在奋战,这座城市就还有救。”


这是伊万第一次听王耀以“黑鹰”称呼自己,也是唯一一次——东方人似乎并不想把自己与那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狙击手画上等号。他感激地看着王耀,用力点点头。这是王耀第一次将自己当做同辈,而不是以一个师长对徒弟的方式来对待。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伊万连忙道:“我尽量满足。”


“别为了我而强大。我不应该成为你强大的理由,你也不该太依赖于我。为了你自己吧,为了这座城市也好。”


没等伊万做出回答,王耀就又端起枪继续射击。莫辛纳甘清脆的枪声划过夜空,点亮斯大林格勒萧条的深秋。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地打枪,打完了上子弹,上完子弹再继续打。秋季的寒夜渐渐显出锋芒,凛冽的风吹得伊万直流鼻涕。他握枪的手都快软了,心却飘的像朵轻盈快乐的云朵。枪声零零散散却丝毫不间断,一直到黎明在背后的土地悄然降临,飞鸟扑扇着翅膀从白桦林中乍然惊起。





中央火车站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儿时最喜爱的地方。他的父亲亚历山大·瓦西列耶维奇·布拉金斯基是火车站的售票员,常把两个孩子带到车站,七八岁的小万尼亚和三四岁的小娜塔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常常一玩就是一整天。他们在站台上乱跑乱跳,有时父亲忙的时候也帮着收收钱、发发车票。


父亲去世后,伊万再也没有去过中央火车站。他怕一走近车站,就听到自己和妹妹的笑闹声,而父亲也应该就站在不远处售票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兄妹俩。


十几年后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再次来到这里时,惊觉已无法认出当年的站台。火车站是通向伏尔加河河岸的主要通道,在德军与苏军的生死抢夺中已经面目全非。车站周围几栋坍塌了的建筑物,曾是伊万记忆中的面包店、裁缝店和修鞋匠的家。炸弹夷平了几乎整片土地,一栋残破的的大楼孤伶伶地立着,手榴弹和迫击炮的残骸遍地都是,一行苏联士兵正抬着一个担架上的伤者迅速跑过这片残垣断壁。


“就在那儿,”刚到火车站时,王耀指着车站旁边那栋仍然坚挺的建筑物,小声对伊万说:“德国人把那些都占领了,自上往下,视野开阔,逼着我们往他们的射击区域自投罗网。”


伊万将头埋得更低了,鼻尖上悄然聚集的汗滑落进衣领里。他从来不知道斯大林格勒的秋天竟然也会有如此炙热烈阳,毫无掩蔽的士兵们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之下,像脆弱而裸露的嫩肉。


他们的连队正埋伏在车站旁边,步兵们被分成几个小组,另一端的大楼里藏着一窝子虎视眈眈的德国狙击手。由于在这次任务中苏联狙击手们需要分头行动,伊万、王耀和托里斯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队伍中。这是伊万第一次离开王耀独自作战,他的心里既激动又不安。


在分开前王耀向伊万和托里斯叮嘱:“一会儿步兵往车站里冲的时候,记得先寻找掩蔽体。记住,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再掩护别人。”


可是等了一下午,连队也没有 等来进攻的消息。伊万看得出许多士兵都已经快撑不住了,甚至有些人还出现了脱水的迹象。有的人干脆就地坐下,开始和旁边的同伴们打起了扑克。伊万心里紧张,没加入其中,只在一旁冷眼观看。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们都快要进攻了竟然还赌博!赶快收起来,不然赛尔科夫等会儿罚每人关三天重禁闭。”


他猛地抬起头,一张严肃而紧绷的脸映入眼帘。伊万禁不住脱口而出:“冯·波克少尉!”


爱德华黑了也瘦了,原本白净的脸沾满泥灰,几乎难以辨识出他本身的面容。他的眼镜不见了,没了镜框的禁锢,五官倒显得更为立体深邃。


“塞尔科夫说你们已经安全归队,看到你我就放心多了。”爱沙尼亚人的语气很平静,伊万却能看出他是真的高兴。


“萨沙呢,没跟着您吗?”


“他也回来了。我刚刚也见过王耀了,他俩在一个队伍里。”


伊万心里涌上一阵欣慰,这是继菲利克斯和伊丽莎白双双离去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与此同时,他也很好奇这些日子爱德华和萨沙究竟躲在什么地方。爱德华听了他的问题,目光有些躲闪,不太自在地压低声音道:“和你们走散后,我和萨沙一路潜行,误打误撞地进了一家妓院……”


伊万听了差点没笑出声:“那合着您这几天过了天堂般的好日子。”


“这你可就错大了。”爱德华连连摇头,一幅不愿多提的模样。“那家妓院经常被德国佬光临,我和萨沙成天胆战心惊,躲在老鸨的衣橱里度过了整整三天三夜,好几次被迫看德国军官和妓女……还有一次是和男妓,嗯,你别笑。直到一支苏联炮兵把那栋楼给轰了……”


“楼塌了?”


“塌了。”


“您和萨沙可真是幸运,竟然毫发未伤。”


“那老鸨的衣橱是铁檀造的,子弹都打不穿。”


伊万本想再和爱德华说起伊丽莎白的事情,岂料塞尔科夫一声令下,前面的士兵忽然变得紧张,迅速整装待发站好队形。原本松散的人群迅速凝聚起来,快步向前行军而去,军靴踏过的土地扬起尘土,沙浪滚滚。伊万能看见那孩提时代的车站就近在眼前,只要再走几步,就到了当年自己肆意嬉戏的售票口。


也就是在这时,密集的枪炮声忽然在上空骤然炸响,前面的一排步兵刹那间倒下了一大片。伊万眼前一红,原来是被旁边士兵喷出的血液溅了一脸,浓重的血腥味糊住他的口鼻。掩蔽体!掩蔽体!他心中乱成一团麻,眼前又有个士兵被炮火击中,浑身燃烧起来,尖叫着到处乱跑。刹那间,一片火海在火车站前迅速蔓延开来,到处都是受伤与烧焦的士兵,残肢断臂四溅飞舞。


伊万端着莫辛纳甘穿越于火线,像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王耀的话在他耳畔回荡,要先确保自身安全!伊万深吸了两口呛人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他早就把要让王耀刮目相看的想法忘到了天外,努力集中注意力搜索着可利用的掩蔽体。忽然,他看到德国人占领的那栋楼下有堆废弃的面粉,想都没想就拼足了劲儿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催泪弹落在了伊万的脚边,他为了躲闪向前腾空跃起,试图跃过面粉堆,在后面着陆。但是伊万低估了障碍物的高度,因为脚抬的不够高而一下子被绊住,身体刹那间失去平衡向前摔去。莫辛纳甘就是在此时脱离了他的手掌,仿佛一切动作都慢了下来,伊万清晰地看到那把狭长的狙击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砸在距离他两米之外的地上。


他狠狠吐出两口带血的唾沫,嘴唇在摔倒时被地面蹭破了。但伊万顾不得嘴里蔓延而开的血腥味,因为他看到落在不远处的那颗催泪弹正在迅速吐出白色的烟雾,镁在空气中燃烧起来,释放出刺眼的亮白色光芒。


伊万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苏联士兵瞬间倒下,眼口鼻灼烧般的剧痛使他们失去反抗能力,在地上嘶吼着打滚。德国狙击手趁机一阵疯狂的射击,几秒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们瞬间化为血雾。伊万感到怒火正在往他喉口里窜,他站起身去够自己那把掉落的莫辛纳甘,打算给那几个德国佬一点颜色看看。忽然窜出一个人影将伊万一下子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伊万还没来得及看见来人是谁,视线就先模糊了,一股极其辛辣霸道的气体刺激得他七窍几乎在燃烧,眼泪被刺激的哗啦一下涌出来。他忍不住想要大喊,那个人却迅速用军大衣将他们彼此的头裹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还死死地堵着伊万的口鼻,他的大喊声还没出嗓子眼儿就被生生堵了回去。


十八岁的布拉金斯基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的黑暗。在一片烧灼的痛里,他模糊地听见德国人投掷下来的手榴弹在远处爆炸的巨响,耳朵里响起一阵嗡嗡鸣声。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他不知道,即使说过了一个世纪他也会相信。


对方剧烈地咳嗽着从他身上爬起来,伊万使劲揉揉通红的眼,发现刚刚一直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正是王耀——是他救了自己。东方人满脸的鼻涕眼泪,咬破的嘴唇上还挂着一滴鲜血。两人顾不得说话,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你,还撑得住吗?”王耀一开口,嗓音都沙哑了。


伊万吐了口痰道:“还,还行。死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在二楼的德国士兵忽然朝着面粉堆的方向开始射击,白色的粉末被打的飞舞起来,呛得伊万和王耀咳嗽的更厉害了。东方人迅速抓起手中的莫辛纳甘,朝着二楼的那扇窗户一阵疯狂射击,一连串的动作连贯又老练。鲜红的血喷溅在碎玻璃上,枪声停止了,面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住两人汗透的头发。


“在这儿我们全都暴露在德国人的视线里,就是来当活靶子的;塞尔科夫带着士兵们去大楼背面了,打算搞个声东击西。赶紧……咳咳,赶紧撤退。爱德华他们已经跑到楼侧面,打算对着窗户射击吸走德国人的注意力,你赶紧过去支援他们!”


伊万迅速答应了一声,伸手要去拿自己掉下的那把莫辛纳甘,却瞬间傻了眼——在一片慌乱之中,枪被陷入疯狂绝望之中的苏联士兵们践踏的粉碎,已经断成了两截。


王耀见状,将自己的那把枪往伊万怀里一推:“拿着它快走,别磨蹭!”


“好嘞!”伊万接过枪准备匍匐着离开,却注意到王耀根本没有打算动窝,这才发现他的裤腿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将脚下的土地染成深褐色。


“你这是怎么了?”他掀开王耀的裤腿,那道崩开了的旧伤赫然出现在眼前,像一道无比狰狞的猩红色壕沟。伊万脑中一片慌乱,脱口而出:“我背你!


“布拉金斯基!”王耀嘶哑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听上去摇摇欲坠,“你他妈是不是眼瞎了?我的腿废了,你拿着枪根本背不动!”


枪弹如雨点般密集起来,一颗横飞的碎弹片擦过王耀的左脸,血流顺着东方人沾满污泥的皮肤汩汩而下。他狠狠咬着牙,原本清秀的眉宇死死皱成一团,一幅坚毅而强硬的神情。伊万想起之前王耀一直对自己强调的那条‘枪在人在,枪亡人亡’,他非要把枪让给自己难道不是在找死吗?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来就要背王耀起来。可东方人却不领情,用那条没受伤的好腿狠狠踹了伊万臀部一脚,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走!不然我他娘的灭了你!”


这一脚彻底将十八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从惊惶中踢醒。他明白王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自己从德国人的炮火中爬出来,却也非常清楚如果现在他背着王耀离开,将是置他们彼此于更危险的境地。两个人的目标远远比单枪匹马的士兵要更显眼,所以王耀是对的,他应该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但他望着王耀血肉模糊的脸,却怎么也舍不得迈开脚步。于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蹲了下来——做了一件他此生都不会后悔的事情——他把莫辛纳甘往地上一扔,迅速地抱起王耀,冲进一片灰黄色的硝烟之中。


很多年后,经历过这场战役的老兵回忆道,那一夜的风里浸满了士兵们的骨血气息。他们的灵魂悄悄从死去的躯体中挣脱,随着晚风缓缓流入褐色的土壤,回归到大地温柔而宽阔的怀抱里去了。而十八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就是在这样的血雨腥风里冲出重重障碍,身上无枪无弹,抱着受伤的中尉穿越德国人的枪林弹雨。


伊万一口气跑到了大楼侧面,迎面撞上了后勤部的士兵,几个人一起将王耀搀了下来。斯拉夫人冲他们大声喊道:“快点,我们这儿需要一把枪!最好是莫辛纳甘!”


“两把!”王耀虽然失血不少,说话却仍然中气十足。“顺便给我拿点儿纱布!”


伊万急了:“你疯了?这个样子还想上战场,休想吧。”


“你刚才违背了我的命令,现在竟敢顶嘴了!”


“我不管你是什么狗中尉,我他妈今天只要还活着,就不会允许你上战场!”


“你听着,布拉金斯基。”王耀伸手用力扳住伊万的下巴,逼着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关于打仗这件事情,我比你懂。德国佬?我杀过的比你见过的还多。下次再不听指挥擅自行事,我真会一枪毙了你!”


伊万本想骂回去,一低头,看见王耀的腿伤还在不断往外冒血。就在此时,刚才那个士兵拿着一卷绷带和两把莫辛纳甘赶了过来,他只好知趣地住了嘴。


王耀手脚麻利地将绷带在腿上缠了几圈,在大腿上面打了个简单的结,对着一旁的伊万喊了句‘别傻站着’。两人在远离楼房那条街道转角处的石垒后面躲藏起来——这些掩蔽体本是德国人抢夺大楼时搭建的,现在倒成了苏联狙击手的避难港。


两人都迅速地调枪、装弹。姜到底还是老的辣,王耀不出五秒就进入了射击状态,伊万比他稍稍逊色,却也很快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周遭环境。


爱德华、萨沙和托里斯分别埋伏在大楼的两侧,各个都已经准备好射击。只见王耀将食指和拇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哨声。刹那间,刚才还一片死寂的街道枪烟乍起,五名狙击队的成员同时瞄准一扇窗户,对着大楼里的德国人拼命射击。敌人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在牺牲几个士兵以后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对着楼下的街道一阵猛袭。


一名狙击手或许会抵不住几台机关枪的扫射,但是当五个人一起向同一个目标射击的时候,莫辛纳甘的威力就被放大了几倍,以至于让藏在楼里的敌人误以为外面有一整个排的苏联士兵。这正是王耀等人的目的——让德国人专注于对付大楼前方的狙击手,忽视楼后面悄然潜入的苏联步兵。与此同时,塞尔科夫正带领着几组步兵从后侧逼近大楼,士兵们带着手榴弹,随时准备往大楼窗户里扔。


可就是在这生死关头,托里斯那把枪忽然停了下来。最要命的是,瞄准镜的镜片正好对准了正在天边摇摇欲坠的夕阳。明亮的光线被镜片反射,一瞬间不仅暴露了托里斯的位置,还让德国人们意识到了苏联士兵的调虎离山计!


“该死,是枪卡弹了。”王耀低声说着,朝托里斯那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重新调节一下瞄准镜。


可是托里斯却依然纹丝不动,像座冰封的雕塑。伊万透过望远镜一看,年轻狙击手神情僵硬,眼睛也空洞无神,仿佛将一切战火都置于身外。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学到的一个名词:“不,是炮弹休克症……”


话音未落,大楼后侧就传来几声惨叫。其他四名狙击手的心脏同时一沉,明白自己的位置与身份已经暴露了。密集的子弹像箭头一样擦着头顶飞来,一时间压的他们抬不起头。没有了狙击手的掩护与干扰,后方步兵面临着异常危险的境况。德国士兵们迅速在面向大楼后面的窗户门口也设立了机关枪,对着下面往上攀爬的苏联士兵一阵扫射,一时间血浆喷溅。


距离托里斯最近的萨沙顾不了那么多,“罗利纳提斯,你他妈给我振作点!”


立陶宛人蹲在石垒后面,蜷缩成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形态——双手脆弱地抱着膝,头埋在膝盖上。再这样下去,托里斯自己肯定也会死在德国人的手榴弹下。萨沙忍无可忍地朝着对面的其他三人喊话:“我去支援托里斯,你们三个尽力扛住子弹!”他说完竟冒着被爆头的风险站起身来,顶着一阵狂轰滥炸飞快地猫着腰跑向托里斯。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上方射下来,击中了萨沙的肩膀。血从左肩膀根部涌出来,年轻的士兵踉跄了两下,最终晃晃悠悠地倒在托里斯的莫辛纳甘前。托里斯这才恍然惊醒,连忙爬到狙击枪前继续射击,却因为手忙脚乱打偏了好几颗子弹。德国狙击手加强了火力,冲着托里斯的方向密集射击,逼得他只能再次躲回掩蔽体后面。


“他奶奶个腿儿!”


王耀上火地骂了句脏话,再次回到自己那把莫辛纳甘前面,集中注意力继续射击。伊万和爱德华也很快回过神来,佝偻着身子摆弄狙击枪,尽量将自己的身体掩藏在石垒后面。


伊万虽然非常紧张,但却抑制不住从心底溢出来的刺激。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只知道它们机械性地不停扣动扳机,一颗子弹换一条人命。伊万盯着瞄准镜中一个个爆裂开来的鲜红色,竟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一种操纵着别人生命的、主导者的权威感。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瞄准的是什么人,那些德国士兵在斯拉夫人眼中俨然都成了没有生命的冰冷铁帽。忽然,一道强光在眼前闪过,大楼里的德国人惊慌失措地往外撤离,仿佛逼仄的房间里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正在嘀嘀作响。有的人甚至从窗户里爬出来,试图从二楼跳到街道上面。狙击手们抓紧这个机会狠狠报复,枪弹将撤退中的德国士兵打得像漏了的沙袋,一个个还没来得及跑出车站大楼就骤然倒在地上。就在此时,屋里的一颗颗手榴弹先后全部炸响,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你看!”王耀大嚷道,“德国人跑出来了!咱们成功了!”


伊万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他看到黎明的光晕在眼前飘忽,像西伯利亚盛夏的蒲公英。塞尔科夫带领的士兵们从大楼残破的窗户里探出头,用力挥舞着手臂,有人将德国人慌乱之中丢弃的铁帽欢呼着抛下大楼,还有人将伤员沾了鲜血的衣服拿起来,当作耀眼的红旗挥舞。这让伊万想起自己和托里斯高中毕业时,将学士帽高高抛起的欢乐情形。


几个卫生兵匆忙跑过来,检查萨沙肩膀上的伤口。金发青年紧紧按着左肩,满脸都是汗,痛苦中却夹杂着耀眼的笑容。他们将他躺在地上的身子扶正,其中最年轻的维卡问萨沙:“叶卡列夫,您自己还能走吗?要不要叫个担架来?”


萨沙咧嘴虚弱一笑:“我没问题。身体好着呢,走这几步算什么!”


爱德华第一个反对:“别逞能。好不容易止住血,要是伤口再崩裂开就不好了。”


“快拿个担架来,”王耀吩咐道,将手搭在萨沙的右肩膀上。“你今天的举动太冒险了,以后下不为例。”


虽然东方人说的都是些教训人的话,语气里却一点责备的意思也没有。萨莎知道他为自己感到骄傲,调皮地对着王耀敬了个军礼:“中尉同志,您可别太担心啦。我没事儿,放心吧!”


“你这坏小子,嘴怎么如此油滑!”


托里斯这时也凑了过来,看着他满脸的愧疚,众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他们都知道,这次托里斯的失误对连队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塞尔科夫还不知道会如何发落他。棕发青年微微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紧白的线,开口时声音颤抖得厉害:“萨沙,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怎么了。真对不起。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萨沙却使劲摇头:“我知道你心理压力大。不过士兵就是要尽量适应生死离别,希望你能早日走出卢卡谢维奇同志牺牲的阴影。”


托里斯的帽檐压得很低,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艰难。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托里斯猛然抬起头来,指着王耀的脚底喊道:“中尉同志,您的腿!”


伊万低下头去,只见先前被王耀用于简单包扎的纱布已经被土地蹭破,那道深深的伤口再次暴露在阳光下,鲜红的血正顺着肮脏的小腿表面汹涌而出,像一口枯竭多年后忽然复活的泉,将王耀身下的土地染成一小片醒目的棕红。






在火车站建起的临时战地医院里人满为患,烟雾缭绕。一个白帽子的卫生员带领他们穿过一行行病床,伊万看到一个截了肢、无法起身的老兵躺在床上,一位左眼裹了纱布的年轻士兵坐在老兵的床头,正将一根烟往他嘴里递。一个女护士冲他们嚷嚷着让一下,怀里抱着一堆盐水袋从伊万身侧挤了过去。一张报纸滑落到地板上,伊万捡起来,看到头条上赫然写着“苏联红军巧夺中央火车站”。王耀被安排到靠里边的破旧病床,旁边躺着一个奄奄一息、胸前缠了一堆纱布的年轻人。

女护士忙着给王耀打吊瓶,一只手推了推伊万的胳膊:“您和另外一位同志先出去吧,我这儿实在挤不开,您瞧——”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看门口:“正有源源不断的伤者从战场上下来,病床都不够了。”


伊万坚持要留下,女护士没听清,略带不耐烦地扬了扬手示意他大点声。
“我说,我要留下来陪中尉同志。他这伤口是老伤了,上次还是我帮着缝合的。”


“不行。这里有我们就够了,您的朋友已经在门口等您了,快走吧!”她说着指了指站在门口叼着一根烟、面色阴沉的托里斯。


“就一会儿。”伊万恳求道,“求您了,时间一到我准离开。”


女护士瞥了一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东方人,又看了看面前这面露难色、英俊而高大的斯拉夫青年。


她沉思片刻,终于作出让步:“好吧,小伙子。就一刻钟时间,我现在忙着照顾别的病人。等会儿谢苗诺夫医生一来,您就得让道。”


说完,她就走了。获得准许的年轻士兵瞬间喜笑颜开,他搓了搓手,拉开一把床边的瘸腿木椅子,局促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毛头小子一看就是没怎么照顾过人——女护士看到伊万的窘样,禁不住抿嘴笑了。


床上的王耀微微翻了个身,似乎是压到了那条受伤的腿,闷哼了一声。伊万连忙起身,将被子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地抬起王耀的左腿,动作笨拙地帮他调整到舒服的姿势。


忙完后他又坐下身来,静静打量起东方人的睡颜。


就连睡觉时,那眉宇也习惯性地轻轻蹙起,在额头中间留下一道柔和的纹路。王耀出了很多汗,却仍在瑟瑟发抖。黑色的发丝黏在额头上,凌乱而污秽,伊万忍不住伸出手,将那根头发捋了捋。手指触碰到东方人的皮肤,滚烫滚烫,伊万心里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波澜,慌忙收回手。


王耀睁开惺忪睡眼,还没开口说话,就先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这临时医院里通风极差,臭气熏天,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酒精的腐臭几乎使人窒息。


“你怎么在这儿?”


王耀的声音很沙哑,这大概是催泪弹的余威。伊万端起杯子,拿调羹喂王耀水。王耀要自己喝,却禁不住伊万的执拗。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他感觉嗓子好多了。又一调羹递到嘴边,王耀摆摆手说可以了。


“怎么,”伊万撇了撇嘴,“中尉同志不欢迎我来探望?”


又一阵猛烈的咳嗽,王耀捂住嘴,抬起头时脸色微微泛着红晕。“哪有,”他喘了口气,语气轻飘飘的,像三月飞舞的棉絮。“只要你别失手打碎人家的酒精瓶。”


转而王耀想起了什么:“托里斯呢?”


“他先走了。”伊万将杯子放回床头,盯着王耀的眼睛。


不需多说,王耀心里明白。一阵令人不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泛开。他们都知道托里斯性情大变的原因,却彼此绝口不提。


伊万的视线飘忽不定,最终停留在王耀右手背的输液管上。那简陋的透明管子,一路向上,是咸涩而湿冷的液体,一路向下,则流着一个士兵最温暖最柔软的血液。


他们之间无血缘,却在此刻血脉相连。


“去劝劝他吧。”王耀见伊万沉默不语,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他和卢卡谢维奇关系如此密切。但这就是战争,伊万。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一个真正的士兵应该学会如何去习惯它。有人死了?那确实很糟糕。但是你看看那些老兵们,看到自己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却还是按部就班地抽烟打牌喝酒。”


伊万忍不住问:“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


“只要控制自己不投入过多感情,就能不被影响。”王耀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会有新的人出现,没有什么人不能被代替。生活没了谁都可以继续。”
青年眨眨眼睛,似懂非懂的模样。


“总有一天你也会习惯的。到那时无论面对多么残酷的离去,你也都会视若无睹了。这是我还顶着黑鹰的名号时,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你若要继承我的衣钵,必须要学会这一点。”


伊万读出了王耀眼里的疲惫。他听见输液袋中的液体下坠,滑落,心里一阵空虚的难过。


他感到自己离王耀忽然很遥远,即便他们的距离只是一条过道。军帐里熙熙攘攘,一个伤员打碎了一个玻璃瓶儿,通风不佳,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烧伤病人奄奄一息,时而呻吟着叫疼,卫生员将他们的手绑起来,以防抓挠伤口。一切声息听上去是如此鲜活,却又像苟延残喘的生命,筋疲力尽。


伊万看着病榻之上的王耀,无法将他与教室里那个挺拔如白杨的背影联系在一起。


没有什么是替代不了的。没有什么。他默念这句话,像念着一句魔力强大的咒语。


这如此残酷而冷漠的真理,但王耀却以如此轻快的语气将它道出。


“好。”他只能点点头,不再说话。


王耀也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他背过身去,吸了吸鼻子,庆幸自己泛红的眼眶没有让伊万瞧见。


不能投入过多感情,王耀将头埋在被子里,对自己强调道。


绝对不可以。


但那停留于他眉宇之间的温热指尖,分明挑起了他心中一片未开封的禁地。他费力挣扎,却无法逃脱,也无力反抗。或许是病痛使他变得软弱,变得如此没有抵抗力,让他看着自己眼睁睁地踏入到一个陷阱里。那陷阱布置得巧妙,以至于他一边清醒地告诫自己,一边看着自己掉了进去。


他一边警告自己,却一边陷得更深。


谢苗诺夫医生来了。他给王耀量了量体温,又察看了一下他的伤口。“之前缝合的不错,”他对伊万说,“不过为了防止感染,得重新消毒。”


伊万对他点了点头道声好,然后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王耀已经再次睡着了,安静得像只冬眠的小动物。为了不吵醒他,伊万轻手轻脚地拿起枪和背包,蹑手蹑脚走出了原本是候车室的房间。他看到托里斯就站在售票口处,浓厚的烟雾在他透顶缭绕。


刚一出来,室外的寒冷气息就使伊万有点措手不及。分明还是秋天,却因为下着小雨,气候就有如冬日的萧条与硬冷。他打了个寒战,对着手掌呼出一口热气,擦了擦冻红的鼻头。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炊事班的两个小兵正端着一大锅汤走过扎营地,一边哼着小曲儿,胜利的喜悦让他们丝毫不在乎被淋湿。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和几个老兵聚在一起,玩着扑克牌。那是一副玛雅扑克牌,战前常见,战时珍贵。伊万扫了一圈,没在他们之中看见托里斯。


以往他都坐在人群中,面带笑容看着他们玩牌。


伊万拿着士兵证走到炊事班的小兵那里,要了今日份的香烟、面包和马肉肠,还有一点点红菜汤和一百克伏特加。几个士兵发现了他,吆喝着让他加入他们的游戏。但现在伊万只想一个人待着,于是拒绝了他们。他来到车站前面的空地——苏军已经搭好了简陋的帐篷,几辆巨大的坦克停在大楼下,士兵们都聚集在后边,前院并没有多少人迹。伊万坐下来,开始吃手里的粗黑面包。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努力将思绪从王耀身上收回来。


“你终于出来了。”


伊万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靠着一颗死树站着吸烟的托里斯。


“我还以为你他娘的要住在里边了。”托里斯吐出一口烟雾,吸了吸鼻子。他递给伊万一根烟,后者摆了摆手。


“不要这样,托里斯。”伊万凝视着青年漠然的脸庞,“这不是你。”


托里斯听到此话,抬起头以一种戏谑的眼神凝视着伊万——那是一种伊万在他眼里从未见过的神色,冰冷而犀锐。几秒后,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胸骨微颤,几只散落在地上的鸟雀被惊得飞起来。


“听着,伊万。”托里斯收起笑容,将一只手搭在伊万的肩上。他原本温柔的眸中此刻只剩下冷锐的颜色。“别老装做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听见了吗!”


“托里斯,看在老天的份上。”


“别说了,伊万。别说了。”托里斯背过身去,痛苦的捂住半边脸。“我都能猜出来你要说教我些什么。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这样,自私、鲁莽、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哪次不是我替你收拾的残局?”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因为菲利克斯。但请你冷静。”伊万感到自己的舌头笨拙极了,托里斯的无理取闹让他怒火中烧。他克制着情绪,努力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你和那个故作姿态的王耀都是一伙儿的!你们要是让那死丫头早点从那破楼里滚出来,他能死吗?”托里斯忽然激动起来。他眼睛布满血丝,沙哑的嗓音又提高了一个音量。“你倒是说啊,你们这群自私的懦夫!”


话音未落,伊万就感到手掌骨一痛。再抬头一看,托里斯正捂着流血的鼻子嘶嘶吸气——他一拳头打在了托里斯的鼻梁上。因为这一拳来的出其不意,棕发青年一个踉跄摔倒在冰冷的淤泥里,溅起一片水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蔫蔫地耷拉在眼前。


伊万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过去,伸手试图将托里斯拉起来。


但棕发青年却不甘心,拼了命般猛地用头撞向伊万的腹部。伊万被这突然的袭击搞得措手不及,却很快反应过来,敏捷地躲开。托里斯大叫着站起身来扑向伊万,后者脸上被抓出一道血痕。托里斯拳打脚踢,招数却很拙劣,屡次被伊万躲开。最后,他扑了个空,又一次地跌进泥地里。伊万抓住机会出击,一拳打在托里斯眼眶上,青年闷声叫了一下,捂着眼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伊万从未见过托里斯这副模样,绝望到歇斯底里。

他的大衣彻底湿了,泥水顺着布料向下一路滴滴答答地流。头发蓬乱,满脸是血,眼圈青紫,模样甚是狼狈。但刚才那一拳似乎将托里斯从疯癫中拉回了现实,伊万微微低下头借着身高的差距俯视他儿时的朋友:“冷静下来了么?”说着他装模作样地再次举起拳头。


托里斯抬起胳膊,轻轻推开伊万的手。他等待喘息渐渐平静,才缓缓抬起头来——伊万在他眼睛里的寻不到一点暴躁的迹象,唯有无尽的哀伤和痛苦。他眨着眼睛,一副迷茫而受挫的模样。


他又变回了伊万所熟悉的那个托里斯,那个善良而温柔的傻子。


毛毛细雨越下越稠密,淋淋沥沥地冲洗着地面上的污秽。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土壤里的血色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清洗不净。雨点渐渐密集起来,士兵们却没有挪窝。只有几个人跑到炊事班的帐篷门口躲雨,其余士兵头顶着大衣遮雨,继续各玩各的,仿佛将周遭的一切置之身外。


托里斯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熏暖他的眼眶。他以细小如蚊鸣的声音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伊万嘟囔着,朝远处吐了口痰。“我理解你心里的难受。”


“不,你不理解。”托里斯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你不需要仇恨来驱使你前进,因此也永远无法理解我。”


伊万安静地凝视着托里斯,雨水冲刷着他被打肿的脸颊,冲出几道肮脏的水痕,顺着脖子的轮廓线滑入大衣的衣领。那张脸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你和王耀有足够底气临危不惧,而我不行。我就不该来参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我拥有的力量只有恨意——对那些抢走我在爱人的人的恨意。它是我唯一的后备军。只有当我仇恨时,我才能扛起枪来,义无反顾地冲锋。”


“占领火车站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托里斯咧开嘴,低垂着视线盯着地面,仿佛那儿有什么值得嘲笑的东西。


“我看到他了。就站在那扇窗户后面,衣衫褴褛,眼睛上的淤青还没褪去。他就在那儿直直地看向我,那个眼神……让我不得不低下头去。”


伊万觉得脊背一凉,心里的担忧原来已经成为现实。“那些都不是真的,托里斯。你病了,这病的名字你知道,叫炮弹休克症。菲利克斯已经死了,谁的错也不是,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雨越下越大,渐渐转为冻雨,冰冷的水滴几乎要刺穿人的皮肤。雨水将托里斯的脸冲的像个调色盘,滑稽而可笑,但伊万笑不出来,他抿紧了嘴唇,只尝到铁锈的咸苦味。


“伊万,你对我一向都慷慨而善解人意,我对此真的非常感激。以前在学校时有人欺负我软弱,也常常是你替我摆平。但你并非无所不能,有些事情你无论多么努力,都永远也解决不了。”托里斯胡乱抹了抹面颊上的血水,弯下身捡起伊万打翻的酒瓶和放在树下的莫辛纳甘:“我先走了,塞尔科夫要找我单独谈话。”


雾气渐渐弥漫起来,将年轻士兵瘦削的身影晕出几分朦胧与虚无。一边走,他一边仰起头,将仅剩的伏特加混合着雨水一同灌入嘴里,仿佛势必要将世间的苦水都饮干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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